九点二十分,大厅的灯光又亮了几分。许清越走下台时,掌声还没散尽,我站在原地,手还垂在身侧。有人递来一杯酒,说是董事长特供的年份红酒,庆祝许氏渡过危机。我没推辞,接过杯子,指尖刚碰上杯壁,就觉出不对。
太暖了。
这季节,酒窖取出来的红酒不该有温度。我微微低头,借着水晶灯的光扫了一眼杯底——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白渍,像是白酒残留后蒸发的痕迹。再凑近些,几乎闻不到果香,反倒在最细的一缕气流里,飘着一丝极淡的苦味,像杏仁皮碾碎后的余味。
我抬眼,顺着托盘往回看。那个侍应生正退向廊柱,动作标准,背影笔直。可他左手戴着白手套,右手却没戴。这种场合,要么双戴,要么都不戴。我盯着他袖口,看见那枚蛇形袖扣在暗处一闪,像是收进衣袋的动作。
赵天麟站在三步之外的立柱旁,端着酒杯,嘴角挂着笑。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许清越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我把酒杯轻轻搁在旁边矮几上,没动。
“陈先生不喝?”旁边一个股东问。
“等清越。”我说,“一起。”
那人笑了笑,自己喝了。我看着他咽下去,没阻止。毒不是冲他去的,不会发作。我得等真正的动作出现。
音乐换了首轻快的曲子,司仪宣布晚宴正式开始。宾客陆续入席,圆桌铺着红布,餐具摆得齐整。我走到靠边的位置坐下,离主桌不远不近。许清越被几个股东围着说话,赵天麟端着酒杯走了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只点头,没笑。
我摸了下衬衫第三颗纽扣。那里有疤,旧伤,一阴雨天就发胀。今天不疼,但皮肤绷得紧。
侍应生又来了,这次手里换了个托盘,两杯新酒。他走得很稳,到我桌前,放下一杯,动作利落。我拿起杯子,这次没急着验,而是直接举起来,朝赵天麟的方向点了下头。
他愣了半秒,随即举杯回应。
我仰头,作势要喝。
就在酒液碰到嘴唇的瞬间,我手腕一偏,酒顺着杯沿滑出,洒在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同时我身子一晃,像是脚下一软,手撑住桌面,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咳……”
我整个人往后倒,椅子被带得挪了半寸。右手抽搐了一下,搭在桌沿,指节发白。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加快。我咬住牙,不让声音太大,但额角已经冒汗。视线模糊了一瞬,我用余光锁住那个侍应生——他转身要走,脚步比刚才快。
“等等。”我哑着嗓子,抬手指过去,手抖得厉害,“那……那人……换了酒……”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角落足够清晰。
法务部的小吴第一个反应过来,起身拦住侍应生。安保从两侧包抄,动作干脆。赵天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砚舟!”许清越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你怎么样?”
我没答,只喘着气,手指抓着桌布,像是撑不住。她伸手探我脉搏,另一只手扶住我肩膀。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冷调的,像雪松。
“叫医生。”她对旁边人说,语气沉,“立刻。”
我摇头,声音断续:“别……别让他走……酒有问题……”
小吴已经把侍应生按在墙边,安保搜身,从他内袋掏出个小玻璃瓶,透明,只剩一点残液。法务接过去,拧开一闻,脸色变了。
“是氰化钾混合乙醇的溶液,低剂量,但足以引发急性中毒反应。”
周围人哗然。
赵天麟终于动了,走过来,皱眉:“这太荒唐了。陈砚舟身体一向不好,是不是低血糖犯了?怎么一口咬定是下毒?”
他语气平和,像在主持公道。
我没看他,只对许清越说:“我喝的是红酒……可刚才那杯……杯底……有白酒渍。”
她立刻回头:“查他手上那杯。”
小吴拿回原来的酒杯,对着光看,果然,杯口一圈白痕,明显是不同液体残留。他又拿试纸蘸了杯底残酒,几秒后,试纸变蓝。
“含氰化物反应。”他说。
赵天麟眼神闪了闪。
“还有。”我慢慢坐直,手还在抖,但声音稳了些,“走廊监控……他十分钟前进过你的休息室。”
他猛地抬头。
“我看见他出来。”我说,“手里拿着同样的酒瓶。”
许清越站起身,直接对安保主管说:“调监控,现在。”
五分钟后,投影幕布拉下,走廊画面放了出来。时间显示九点十三分,侍应生敲开赵天麟的休息室门,进去,两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个细长的玻璃瓶。他塞进托盘底部,用毛巾盖住。
全场静了。
赵天麟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迎着他目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靠在椅背上,手还扶着桌沿,像是虚弱未消。其实心跳平稳,呼吸早已恢复正常。那点演技,是大学时在证券公司偷听客户谈判学来的——真病和假病,差在细节。真病人会乱喊,假病人只会忍。
而我,忍得太久了。
“赵总。”许清越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有什么解释?”
“我没有。”他终于说,嗓音有点哑,“我不认识这个人。他可能是被人收买,栽赃。”
“那你为什么让他进你房间?”小吴问。
“他是酒店派来的,送醒酒茶。”赵天麟说,“我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他拿的是你的酒瓶。”我说。
他看向我:“你说他拿了我的酒瓶?有证据?”
我笑了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是刚才我假装中毒时,用手机贴着桌布录的。能听见侍应生进门时,赵天麟说:“记住,只换他那杯,别碰别人的。”
声音清晰。
赵天麟的脸彻底白了。
“这是剪辑的。”他吼,“你陷害我!”
“监控、毒药、证人、录音。”许清越一条条数,“四样都在,你还想赖?”
她转头,对全场说:“即日起,许氏集团暂停与赵氏集团一切合作。所有在谈项目终止,已签合同重新审查。”又对安保,“把他请出去。这个人,不准再踏入许氏大楼一步。”
安保上前,架住赵天麟胳膊。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最后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恨,像要把我生吞了。
“你赢不了。”他咬牙,“你永远赢不了。”
我没说话,只看着他被拖走,背影踉跄,西装皱了,领带歪了。那枚蛇形袖扣掉在地上,没人捡。
大厅安静了很久。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看我,眼神变了。不再是看赘婿,像是在看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
许清越站在我面前,手里端了杯水。
“你不必演得那么真。”她说。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喉咙还是干的。“毒若慢发,我就真倒下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早就知道他会动手。”
“不是知道。”我摇头,“是觉得该来了。他输了一次晨鸦一号,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所以你一直在等?”
“也不是等。”我放下杯子,“是防。只要他在场,我就不能放松。”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我旁边,半步距离。像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确认。
“谢谢你。”她突然说。
我愣了下。
“不是为了刚才。”她补充,“是为了……你一直没走。”
我没接这话。只是低头看桌上那块被酒浸湿的桌布,深红色,像血。
“他还会再来。”我说。
“那就再来一次。”她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他靠近你。”
我抬眼。
她眼神很稳,没有犹豫。
周围人渐渐散开,继续吃饭,跳舞,像是要把刚才的事压下去。可气氛不一样了。有人看我时,会避开视线;有人敬酒,手会抖。
我站在原地,手插进裤兜,摸到那枚老式打火机——母亲留下的,一直带着。我轻轻按了下,火苗跳出来,又灭了。
许清越站在我侧后方,没走。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我的挨得很近。
大厅的灯依旧亮着,音乐声大了起来。有人在笑,有人碰杯。赵天麟的座位空了,酒杯还摆在那儿,没动过。
我看了眼手表。
九点四十七分。
年会还没结束。
而我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