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七分,年会的灯光还亮着,音乐声重新响了起来。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塞回去。赵天麟被架走时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没躲。那眼神像刀子,但不够锋利。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恨意,而是失控。
我知道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稳住赵氏股价。只要市场还认为赵家能扛得住,资金就不会跑。可他已经输了第一步。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赶出许氏大楼,这消息比任何财报都管用。
我转身离开大厅,没再看任何人。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掏出手机,连上加密通道,把一段剪辑过的音频发了出去。不是全部录音,只截取了赵天麟说“只换他那杯”的那三秒,加上一行字:“赵氏太子爷亲手下令,目标陈砚舟。”发送对象是三个财经论坛的匿名爆料号。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有点凉。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停步,径直走向路边等车。出租车来得很快,司机问去哪儿,我说证券所。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下,没多话,发动车子。
路上很安静。我靠在座椅上,闭眼回想赵氏旗下几只主力股的走势。晨鸦一号之后,他们已经伤了元气,流动性不足,大股东质押率高,最近三个月还有两笔回购计划到期。这种公司,经不起一次集中抛压。
十一点零七分,车子停在证券所后门。老地方,地下二层B07终端区。我刷卡进门,灯自动亮起。机器早已启动,屏幕上跳动着十几个窗口:行情、资金流、舆情监控、离岸账户状态。我坐下,插上U盘,调出七个离岸账户的资金分配表。七千三百六十万,分散在开曼、新加坡、卢森堡三地,全部准备就绪。
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开始挂单。
次日早上八点十五分,沪深两市尚未开盘。我通过三家境外券商同步操作,在集合竞价阶段对“赵氏能源”“南江重工”“华通物流”三只股票同时下单。每只股票挂出五百万股买单,价格比昨日收盘价高出2.8%。系统瞬间捕捉到异动,多家财经媒体弹出快讯:“神秘资金大举买入赵氏系股票,疑似有资本抄底。”
八点四十分,赵天麟的回应来了。赵氏集团官网发布声明:公司将动用五亿储备金回购股份,稳定投资者信心。声明末尾特别强调,“个别人员行为不影响集团正常运营”。
我盯着屏幕冷笑。他急了。
八点五十八分,距离开盘还有两分钟。我撤回全部买单。动作干脆,一笔不留。几乎同时,三只股票的买盘消失,盘口瞬间变空。市场立刻察觉不对劲,部分短线资金开始反手做空。
九点整,开市铃响。
“赵氏能源”直接低开5.3%,五分钟内跌至7.1%。程序化交易触发连锁反应,机构席位集体抛售。我趁机反向操作,以跌停价挂出两千三百万股卖单,分拆成三百七十二笔小额委托,避免触发交易所预警。
九点十七分,跌停板封死。
赵氏总部那边应该炸锅了。他们的资金池依赖短期融资周转,股价一崩,质押爆仓,银行抽贷,现金流立刻断流。我不需要亲手拆掉赵家,只要让市场自己完成绞杀。
上午十点零三分,赵氏财务总监紧急召开电话会议。我通过爬虫抓取到会议纪要片段:“……目前可用现金仅剩三千二百万,明日到期的票据无法兑付……建议申请破产保护。”
我关掉页面,喝了口冷掉的咖啡。
十一点零六分,跌停板短暂打开。我立刻分批砸出剩余仓位,最后一笔成交价6.82元,比开盘价低了14.7%。整个过程耗时三十九分钟,总回笼资金一亿两千四百万,扣除成本与手续费,净赚四千一百万。
中午十二点,所有账户完成资金归集,转入瑞士信托基金。我拔掉SIM卡,关机,起身离开终端室。出门前顺手按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
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证券所台阶上,点了根新烟。手机静音放在外衣口袋,震动了一下,又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的消息。王秘书不会这时候找我,张婶也不会。能在这个时间点联系我的,只有两种人:想套消息的掮客,或者自以为看懂盘面的同行。
我没掏手机。
下午两点,财经频道开始滚动播报:“赵氏系三只主力股今日暴跌超15%,市值蒸发近二十亿。知情人士透露,集团资金链已断裂,或将面临退市风险。”镜头切到街头采访,一个股民对着话筒喊:“谁干的?是不是外资做空?”
没人知道是我。
三点二十九分,我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和一份饭团。收银台边的平板正在播放直播节目,《财经前线》临时加播专题:“一夜之间击溃赵氏帝国——神秘投资人浮出水面?”主持人列举了几种可能:许氏背后出手、外资狙击、内部叛变。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K线图上,标注着“单一自然人账户完成全周期操盘”,旁边打出一句话:“你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从未离开棋盘。”
那是我发给三家媒体的原话。
我付完钱,走出店门。街上有人驻足看直播,指指点点。我没停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风吹得有点大,衬衫袖口磨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发出轻微的响。
晚上七点,我回到公寓。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屋里有动静。不是人,是手机在震。我进门,脱鞋,走到沙发边,拿起手机。十六个未接来电,八个未读信息。全是许家那边的号码。我没回。
阳台的藤椅还在原处。我坐下去,点燃一支烟,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江城的夜晚从来不黑,霓虹、车灯、写字楼的光,一层叠一层,像永不熄灭的火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新闻推送:“据可靠消息,赵天麟今日下午被董事会暂停职务,目前正在配合经侦调查。”我点开链接,照片里他走出办公楼,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记者围着他喊问题,他一句话没说。
我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
烟快烧到滤嘴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低头看去,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冲进单元门,手里抱着文件夹。应该是赵氏的人,来找救命钱的。可惜,晚了。
我把烟掐灭,放进空矿泉水瓶里。
天空开始飘雨,很小的雨点,打在阳台栏杆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我坐着没动。衣服渐渐湿了半边,也不觉得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新的财经头条弹出来:“神秘操盘手现身?业内猜测此人或为近年消失的‘股神’周万山传人。”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关闭键上方,终究没点下去。
雨越下越大。
我听见楼道里传来开门声,隔壁户主回来了,嘀咕着“这鬼天气”。接着是钥匙放桌上的声音,电视打开,播着晚间新闻。一切如常。
我摸了摸衬衫第三颗纽扣。那里有疤,旧伤。今天不疼,但皮肤绷得紧。
远处一座写字楼的广告屏突然切换画面,红色大字缓缓浮现:“赵氏集团宣布启动破产重组程序。”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它被下一则汽车广告取代。
手机又震了。我没看。
风吹进来,带着湿气。我坐着,一动不动。城市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模糊不清。某个路口的红绿灯变了颜色,车流开始移动。
我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盖住了膝盖上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