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道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底盘很高,轮胎上沾着干了的泥巴。
他拉开后座的门,示意陈默和刘梦坐进去。
他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没有废话,直接开出了城区。
雨开始下了。很小,很细,像是天空在漏气。
雨刮器每隔十几秒才刮一次,刮完之后的玻璃上留着一层水雾,看得见外面的世界,但看不清细节。
陈默坐在后座左侧,刘梦在右侧。中间隔着一个座位,但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一起。
陈默没有刻意避开,刘梦也没有缩回去。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塑料味。
“你开过这条路吗?”陈默问。
“开过。”周远道说。“林深失踪的那一年,我每周都开一次。
从城里进山,在山里转三天,找他的痕迹,然后空着手回来。”
“找了多久?”
“找了两年。第三年没找了。第三年我开始明白,他不是失踪了。他是回去了。”
“回灰房子?”
“对。他被灰房子吃掉了。但吃他的那个东西没有让他死。
它让他活着,活在他的身体里,看着他被自己吞掉。”
周远道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们这些实验体,”他说,“每个人都有编号。
我的编号是000号第一版。失败的版本。你们的编号是成功的版本。
但你们比我惨。因为成功的意思是,你被灰房子吃了,但你自己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被吃了吗?”刘梦问。
周远道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知道。从我有记忆的那天就知道。
我不知道哪个念头是我的,哪个念头是它的。我分不清。你们比我幸运,你们有不知道的时候。”
车开上了山路。路面变窄了,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空被树冠挡住了,光线暗下来,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雨大了一些,雨刮器开始频繁地摆动。
“灰房子在哪里?”陈默问。
“在前面。还有二十三公里。”
“你怎么知道?”
“我闻得到。”周远道说。“灰房子的墙是特殊的材料。
那种材料遇水会发出一股味道。铁锈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们现在闻不到,因为风是往前吹的。等我们到了附近,你们会闻到的。”
陈默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丝打在脸上。
空气里有泥土味,植物味,还有一股很淡的、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的金属味。
“他来了。”周远道说。
“谁?”
“陈建国。灰房子的新中心宿主。他提前到了。”
车停了。
前方没有路。路的尽头是一片密林,树木比之前的更高大,树冠密不透风。
但密林中间有一条小路,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小路的入口处有一个标记,很小的金属牌,钉在树干上,已经生锈了。
金属牌上刻着一个圆,中间一个点。
灰房子的标记。
陈默推开车门,走进雨里。雨滴打在树叶上,发出一种密集的沙沙声,像是一万只虫子在啃食什么东西。
刘梦跟上来。周远道跟上来。三个人站在小路入口前,看着那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路。
“后门在哪?”陈默问。
“你不是有钥匙吗?”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042。这把钥匙开的门就在这条小路尽头。
“这把钥匙是林深的。林深自己的后门。
他在灰房子里留了一个只有他能进的地方。那个地方里有你父亲的原始实验记录。”
“你们进去之后,”周远道说,“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是真的。是灰房子制造出来的幻觉。
它想让你看到什么,你就会看到什么。
你唯一能信的是你的手。你的手碰到的,是真的。你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
陈默看着那条小路。
他看不到尽头。小路弯弯曲曲地消失在树丛中,像一条蛇爬进了地下。
“你呢?”陈默问周远道。“你跟我们一起进去?”
“我不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进去之后,灰房子会用我的身体做什么,我不知道。
我也许会帮你们。我也许会杀你们。我不想赌。”
周远道退后两步,靠在车门上。
“我在外面等。如果你们天亮之前没出来,我会走。”
“走去哪?”
“去城里。去告诉所有人灰房子是什么。然后等灰房子来找我。”
陈默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小路。
刘梦跟在后面。
雨声在进入密林的一瞬间变大了。不是因为雨变大了,
是因为树冠把雨滴聚集到了一起,每一片叶子都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泥土上,落在树叶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小路走了大概十分钟。十分钟里,陈默没有说话,刘梦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心跳声。
但不是从自己身体里传来的。
是从周围的树里传来的。
每一棵树都在心跳。节奏一致,像是同一个心脏在供应所有树木的血液。
陈默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旁边的一棵树。
触碰到树皮的瞬间,画面涌进来。
不是树干的内部结构。是一个房间。白色的。没有窗户。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陈建国。
他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陈建国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陈默试图看清那些字。
画面的角度不对。他只能看到笔记本的左下角。
那里写着一行字。字很小,但很清晰。
“如果你在读这行字,说明你已经进入了灰房子。
你要找的东西在灰房子的地下二层。编号042。林深的房间。”
“林深在等你。”
“但他等的不是你来杀他。”
“他等的是你来救他。”
画面断了。
陈默松开手,退后一步。
树皮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你看到了什么?”刘梦问。
“我爸。他在灰房子里。他还活着。”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我去林深的房间。”
“林深的房间里有什么?”
陈默看着前方的路。小路还在延伸,弯弯曲曲地钻进更深的黑暗里。
“林深自己。”他说。
刘梦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小路突然开阔了。
眼前是一栋建筑。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灰房子。
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把锁。黄铜的。老式的。
陈默拿出那把042号钥匙。
插进锁孔。转了半圈。
锁开了。
门没有动。
陈默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有一股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
铁锈。石灰。
周远道说对了。
灰房子的味道。
陈默跨过门槛,走进黑暗。
身后,刘梦也跨了进来。
门在他们身后,自己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