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帐篷顶，布面上透出灰白的亮。元昭已经起身，正低头系软剑的扣带，动作利落，指尖一寸寸抚过剑柄缠绳，确认无误。老张蹲在车旁，手里捏着块破布擦轮轴，眼睛却时不时往她身上瞟。
“三师姐，真还要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帐子里的人听见。
老张咽了口唾沫：“昨儿那两个衙役，话里带刺，怕是不打算让您进门。”
“他们不开门，我就站在门口。”
“可您站一天也没用啊，他们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您在这儿干啥。”
元昭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将铜钱簪轻轻一拨，发丝顺下，遮住半边耳垂。她整了整袖口，背脊挺直，往外走。
老张急了，追上两步：“那……要不要我帮您喊两声？让街坊都看看？”
“不用。”她脚步未停，“该看见的人，自然会看见。”
话音落下时，她已掀开营帐帘子，走入晨光之中。身后营地还沉在清早的安静里，只有锅灶旁传来几声咳嗽和水桶磕地的响动。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帐篷的一刻，谢惊声正猫在柴垛后头，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眼睛盯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谢惊声是天没亮就溜进来的。她借着送药的由头，背着个小竹篓从后巷绕进灾民营地，说是书院派她来查药材余量。没人拦她，一个饿得走路打晃的孩子还给她让了道。她一路走到元昭帐外，正听见老张低声嘀咕：“三师姐这是要跟官府杠到底了。”
她没吭声，只把这话记在心里，转身就走。回自己暂住的小屋后，她从床板底下抽出一本薄册，翻到空白页，提笔就写：“离谱山元昭孤身闯县衙，三日连跪求查赈粮账，只为还灾民一口饭。”写完又补一句：“此人敢叫板贪官，堪称清官克星。”
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她吹干墨迹，折成小方块，塞进竹哨底部的暗格。那竹哨看着普通，实则内有机关，拧开底盖，能弹出一只灰翅信鸽。她走到屋顶，吹了声短哨，鸽子扑棱棱飞起，朝着东南方向去了。
百晓楼设在临阳镇的分舵收到消息时，已是辰时初刻。编录先生正打着哈欠翻昨日流水，见飞鸽脚上绑着纸条，顺手拆开一看，眼睛猛地睁大。他认得“清官克星”这词——前些日子各地接连曝出官员贪腐案，民间怨声载道，江湖上早有人提议立个“义榜”，专录那些敢斗权贵的奇人异士。这条消息来得巧，人物、事迹、名号俱全，连评语都备好了。
他当即命人誊抄三份，一份贴上酒楼照壁，一份送往镖局茶摊，最后一份快马加鞭送至总楼，附言：“此女若属实，可入《江湖风云录·义榜》第七位。”
不到半日，消息沿驿路传开。码头挑夫歇脚时听人念榜单，咧嘴一笑：“好家伙，女子都比爷们硬气。”酒肆掌柜拿鸡毛掸子扫灰尘，顺口念出榜文：“一身冷骨向苍天，不拜王侯只为民。”旁边喝酒的老汉拍桌叫好：“这才叫人话！”
也有不同声响。城西一间暗室里，黑衣人看完手下递来的抄本，冷哼一声，撕碎纸片扔进火盆。“不知死活。”他甩袖起身，“这种名字也敢上榜？等哪天倒台，看谁替她收尸。”
而此时，青石镇的太阳才刚升到屋檐高。
谢惊声坐在自己帐中，手里摆弄那只竹哨，脸上藏不住笑意。她知道，那封信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她甚至能想象，此刻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清官克星”四个字，有多少嘴巴正在议论元昭的名字。
她想立刻去找元昭，告诉她：“你出名了！”可刚掀开帐帘，就见元昭正从县衙方向回来，步伐未乱，脸色如常。
“三师姐！”她迎上去，压着兴奋问，“您去县衙了？他们让您进去了吗？”
元昭摇头：“门没开。”
“那……您站了吗？”
“站了。”
“多久？”
“到守门的换了班。”她顿了顿，反问，“县衙开门了吗？”
谢惊声一愣，原以为她会问“外面有没有动静”“有没有人围观”，结果她只关心这个。
“没……没有。”她讪讪答。
元昭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一般，转身朝自己帐篷走去。
谢惊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把“江湖榜”的事说出来。她摸了摸枕头底下藏着的那份抄报——那是今早从茶馆顺来的，上面赫然印着“清官克星——元昭”七个大字。她犹豫片刻，还是悄悄塞进了枕套深处。
元昭回到帐中，脱下外袍挂好，从包袱里取出那本炭笔册子，翻开空白页，在第一行写下：“辰时三刻，赴县衙，守门二人，未换文书，未启门。”字迹工整，一笔不苟。
她合上册子，放在枕边，又检查了一遍软剑的松紧。窗外阳光渐强，照在铜钱簪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她不知道，镇东的说书场里，今日开场第一句就是：“列位，今儿讲个新鲜事——离谱山有个女侠，单枪匹马逼县衙，为的是百姓碗里一口粮！”台下听众哗然，有人追问姓名，说书人一拍醒木：“此人姓元名昭，江湖新榜题她‘清官克星’！”
她也不知道，西街茶馆墙上新贴的榜文下，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一个穿粗布衫的汉子看完冷笑：“清官克星？我看是找死的疯子。”旁边少年却眼睛发亮：“她一个人敢这么干，厉害。”
更不知道的是，这份榜单正随着商队、镖车、游方郎中，往周边七县扩散。有人嗤之以鼻，有人默默记下名字，还有人连夜抄录，贴在自家堂屋墙上。
而在她帐篷外的主街上，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其中一个忽然抬头，指着墙上新贴的一张纸：“你们看，那不是三师姐吗？”
纸上是手抄的江湖榜片段，墨迹未干，“元昭”二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清官克星，牛！”
孩子们凑过去看，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有人说她厉害，有人说她傻，还有一个小丫头仰着脸问：“她是不是以后专门打坏官老爷？”
没人回答。阳光洒在纸上，照得“克星”两个字格外清晰。
元昭走出帐篷时，正看见这群孩子围在墙边。她脚步未停，目光扫过那张纸，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径直走向营地出口，背影笔直。
谢惊声从帐子里探出头，看见那一幕，心跳快了一瞬。她本想追出去告诉元昭外面发生了什么，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忽然明白——元昭不是不在乎名声，而是根本不想被名声牵着走。
她坐回小凳上，拿起竹哨，轻轻摩挲底盖。外面的世界已经因这个名字沸腾，可这个人，依旧只关心明天县衙会不会开门。
她低头笑了，笑得悄无声息。
远处，县衙门前空荡荡的，石阶上连片落叶都没有。守门的衙役换了新班，正靠在门框上打盹。阳光照在朱漆大门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一双月白劲装的靴子上。
元昭站定，抬头看了眼匾额，伸手理了理袖口，然后静静站着，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像。
街角卖炊饼的老妇瞥了一眼，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揉面。
风吹过榜文一角，纸页轻颤，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无人听见。
元昭抬起脚，迈上第一级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