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从边疆回来后这半个月可是懒散到骨头里了,几乎没下过地,都是小落、秦谶、摩洛轮流抱着,往返别院建造点和嘛嘛的小院落。除了吃饭会在石桌祸害菜盘子,就完全没下地过。它趴在谁怀里都是四肢摊开,下巴搁在对方的臂弯上,圆溜溜的大眼睛半眯着,像一团被太阳晒化了的糯米糍。小落抱它,它就蹭小落的手指;秦谶抱它,它就扯秦谶的袍角;摩洛抱它,它就扒拉摩洛的衣领,把人家圆滚滚的肚皮当靠垫。这半个月它过得比皇帝还舒坦——皇帝还得批折子呢,它连爪子都不用动,吃饭有人喂,喝水有人端,走路有人抱,当真是把“懒”这个字活成了行为艺术。
这天刚吃完早饭,准备例行去别院那边,就听女奴来报,皇帝老登带着丞相、各部尚书、侍郎、将作大匠一大帮子在门口。现在女奴们也是习惯了自家夫人的一家子威名赫赫了,看见皇帝在外面,居然不是直接请进来,还要先来通报。女奴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门口来了个卖豆腐的”!
黛娜面无表情,投喂两个小龟崽,根本不关注。不然怎么?狐假虎威的关注有什么意义?自己和小落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顶级大佬,都是为了曲崽凝聚在这小院,用脚指头都想得到,人家皇帝是来找曲崽和小落、秦谶他们。她擦擦绯的小脸蛋,就抱着进屋子避开了。绯趴在黛娜怀里,圆溜溜的大眼睛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热闹,小尾巴轻轻甩了甩,又缩回黛娜怀里了。它不太喜欢陌生人多的场合,尤其是那些穿着官服、板着脸的人,它觉得他们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不太舒服。
曲崽吧唧吧唧嚼着香酥鸡腿,整只龟趴在石桌上,两只前爪抱着鸡腿啃得满脸是油,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嘴角挂着一小块碎肉,鼻尖上还沾了一粒芝麻。它啃几口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换个角度继续啃,啃得鸡骨头“咔嚓咔嚓”响,好像这鸡腿跟它有仇似的。旁边碟子里还有半条鱼、两块红烧肉、一小碗蛋羹,它吃一口鸡腿就去扒拉一口鱼肉,鱼肉吃腻了又转头去叼红烧肉,红烧肉太滑,叼了两次没叼起来,它气呼呼地把整张脸埋进碟子里拱,拱得满脸酱汁,碟子都被它拱得挪了位。小落伸手扶了一下碟子,它连头都没抬,继续拱,哼哧哼哧的,像一只专心致志刨食的小猪崽。小落低头看着它,眼神里三分无奈七分纵容,伸手用帕子给它擦了擦鼻尖上的芝麻,它甩了甩脑袋,芝麻又被甩掉了。
“嗯,让那个老登进来吧!”曲崽终于从碟子里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
其他人则是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没办法,对方再弱也是个皇帝啊,在这地界生存,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的。至于曲崽,人家是异兽啊,礼貌与否,没咬人就算很给面子了!小落站起来了,秦谶站起来了,摩洛也站起来了,只有福庆不但站起来还往前迎了两步——他年纪大,见过的世面多,知道皇帝这种东西,不管你觉得他行不行,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的。
南明进来就看见曲崽哐哐哐地在祸害每个菜碟子,两只前爪在碟子之间轮番出击,先拍一下红烧肉,再捞一筷子蛋羹,然后又去抓鸡腿,抓起来啃两口又嫌弃不够辣,丢回去换另一块。秦谶和摩洛、福庆、自己的一品义勇都在看见他后,拱手行礼。可是除了福庆,没有一个低头的,只是拱手意思意思而已。福庆倒是低下了头,腰也弯了些,毕竟他是在这片大陆土生土长的凡人,皇帝在他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南明也不在乎,要是能一直国家升平、黎民喜乐,自己每次见到他们磕一个又如何呢?毕竟活着的皇帝才叫做皇帝,死掉的二傻子叫亡国奴。如果能活着还是强大的活着,你还管对面帮你的是谁?那就是跟钱、权、命、送上门的人生三件套过不去了!
帝王威严在站定后,对曲崽的谄媚一句:“小曲阁下,用膳呢?”被风吹散了。曲崽抬头看了看南明,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把肉咽下去:“皇帝陛下这么早,一起吃吗?”南明笑得极其温和:“也好,就同小曲阁下一同用膳!”福庆赶紧去拿来一副玉石雕琢的碗筷,那是收着打算卖掉的,想不到这下派上用场了!
南明坐下来,接过福庆递来的玉石筷子,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碟——红烧肉、香酥鸡腿、清蒸鱼、蛋羹、凉拌菜、一碟咸菜,还有半碗粥。这些菜放在宫里简直寒酸得没法看,但他注意到碟子里每道菜都缺了角,缺得还不规则,那是被什么东西啃过扒拉过的痕迹。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曲崽,这小东西还在用爪子扒拉着鱼头,整张脸都埋在碟子里,头顶上还沾了一片葱花。小落低头,用帕子帮它把那片葱花擦掉,它连头都没抬,继续拱。南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不错,肥而不腻,咸淡适中,比宫里的御膳少了一层花里胡哨的调料,多了一股实实在在的烟火气。他又舀了一勺蛋羹,滑嫩鲜香,应该是土鸡蛋做的,跟宫里那些精挑细选的蛋不一样,带着一股子粗粝的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没登基的时候,在西北边陲的军营里吃过大锅饭,也是这种味道——不好看,但踏实。南明心里叹了口气,又夹了一筷子凉拌菜,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宫里的御膳也没那么香了。
南明吃着吃着就发现了规律——曲崽不直接上嘴咬,而是先用爪子扒拉,把菜扒拉到碟子边缘,再低头舔进嘴里,舔得满脸都是汁水,然后小落拿帕子给它擦,擦完了它又去扒拉下一道菜。如此反复,一碟子菜被它扒拉得东倒西歪,但神奇的是它从来没有把菜扒拉到桌子外面去,每次都在碟子边缘收住爪子,像是在小碟子范围内画了一个无形的圈。南明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小曲阁下,你是怎么做到不把菜扒拉出去的?”曲崽抬起头,满脸都是酱汁,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什么怎么做到?本少爷天生就会啊!”南明愣了一下,笑了。
等曲崽祸害所有菜完毕,被小落细细擦拭背甲脸蛋,被秦谶认真用帕子角挑出爪子的食物残渣,这才发现,朝臣根本没关注别人,而是目光不断偷偷打量秦谶!虽然没有发现谁的眼光带着厌恶鄙夷,但都是惊疑好奇。他们看秦谶的方式很微妙——不是盯着看,是看一眼就移开,移开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曲崽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个侍郎看秦谶的时候,不小心对上了秦谶兜帽下的目光,那人浑身一抖,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地上。
曲崽对南明说:“皇帝陛下,这是本少爷的师兄,谛听阁阁主,名讳秦谶。天生双首,聪慧绝伦,可凭空演化八卦、篡改世间卦命,天下术士在他面前皆如萤火对皓月。你们的国运和未来,我师兄早就一眼看到底,对他不可起怠慢之心。”
这番话,看着是对南明这个皇帝说,其实是对朝臣说。意思就是你们什么人,什么心思,在本少爷师兄面前,都被他看得无比通透。其实南明也是第一次知道,但是嘛,一品义勇身边有奇人异事,自己已经免疫了。朝臣们听完这番话,再看秦谶的眼神就变了——从惊疑变成了敬畏,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往后退了小半步,好像怕秦谶忽然开口说破他们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曲崽看那些朝臣打量的目光肃然起敬,不再惊疑好奇,又道:“你们带了不少侍卫,我师兄麾下的驯养异宠你们都打不过,今天给你们开开眼!”先让朝臣都四周围散开,让前院清空,然后转向秦谶:“师~兄~”
秦谶好想笑,但是忍住了,拍了拍手。两只小猫大的鼠弟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乖巧地站在石桌边,看起来,额,毫无威胁。
曲崽对南明说:“赶紧,让你所有最好的护卫一起上吧!别浪费时间!注意别弄坏我嘛嘛的院子里东西,不然你要赔钱!”
南明心中一动。这两个……老鼠?是以后自己保命的暗卫?小少爷您认真的吗?但是嘛,都已经被挑衅叫嚣了,自己不管信不信也必须斗一回了:“听不见小曲阁下的话么?!一起上!”
可是等到前院上来三四十名禁卫军和六个黑衣暗卫,两只老鼠还是一动不动。南明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就看向曲崽。曲崽很暴躁:“叫你们一起上!站着干什么!刀呢!剑呢!护甲呢!瞧不起本少爷呢!”南明对他们点点头,于是又一团乱,都穿了铁甲,抽刀出鞘。
曲崽趴在围栏:“都准备好了没?”院中护卫答:“好了!”曲崽道:“好,小心了!”
曲崽一声“小心了”刚落地,两道灰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不是快,是消失——前一秒还蹲在石桌边,后一秒就没了踪影。南明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老花。还没等他定睛再看,他左侧的那排禁卫军已经倒了三个。铁甲没有被穿透,也没有被撕裂,那三个禁卫军是被撞飞的——像是被一辆疾驰的马车迎面撞上,三个人同时离地,向后飞出,落地时手上的刀已经脱手,人撑在地上,满脸茫然。一个暗卫反应最快,反手拔刀往后一劈,刀锋划过空气,什么都没碰到。灰影从他的刀锋上方越过,落在他身后的禁卫军肩上,轻轻一蹬,那禁卫军就跪了下去,连刀都没来得及举。剩下的禁卫军迅速收拢,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刀尖朝外。这个方法对付大型猛兽很有效,对付刺客也很有效,但他们对付的是两只猫大的老鼠。曲崽趴在围栏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眯着,小尾巴一下一下地甩,比看戏还悠闲。
灰影从圈外掠过,速度太快,带起一阵风声,禁卫军们只听到耳边有风,转头去看的时候,身后又有人倒了。暗卫终于捕捉到了其中一道灰影的轨迹——它踩着禁卫军的刀背借力,跃上半空,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一爪拍在另一名禁卫军的头盔上。铁头盔被拍出一个凹痕,那人晃了晃,没有倒,但脚下的步子已经乱了。另一道灰影绕着圈跑,不是直线,是折线,忽左忽右,偶尔停顿一下,等禁卫军朝它挥刀,它又闪开了,然后从侧面撞进人群中,把三个人撞得东倒西歪。
南明站在台阶上,眼睛瞪得很大。他知道一品义勇身边的人不简单,但他不知道“不简单”到这种程度。这是老鼠吗?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两只灰毛老鼠,还没他胳膊长,在几十个铁甲护卫中间窜来窜去,护卫们连它们的毛都摸不到一根。秦谶站在石桌旁边,黑袍罩着身子,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他没有指挥,也不需要指挥——这两只鼠弟弟是族里跑得最快的,两岁的时候就追着野兔满山跑,现在三岁了,别说凡人,就算是太仓族中低阶修士,在凡人大陆这种压制灵力的环境下也不一定能抓住它们。一只鼠弟弟踩着禁卫军的头盔跳到另一人肩上,尾巴一甩,抽在那人的面罩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那人往后仰。另一只趁乱钻进人堆底下,从下面往上顶,顶翻了两人的脚,等他们低头看的时候,它已经跳出来了。
六名暗卫聚在一起,背靠背,刀尖朝外,屏息凝神。他们训练有素,不是普通护卫,是从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但是跟这两只鼠弟弟比起来,就像树懒和猎豹的差别。灰影停了下来,两只鼠弟弟蹲在石桌边缘,歪着脑袋,看着院中那些狼狈的禁卫军。它们没有喘气,爪子干干净净的,大哥说了,不许杀人,不许重伤他们。一只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另一只甩了甩尾巴,像是刚刚做完一套热身。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小尾巴翘得老高,扭头看了一眼南明:“皇帝陛下,本少爷说了,你这群护卫该换换了。回去之后赶紧操练起来,不然本少爷的鼠弟弟都嫌不够打的。”
南明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曲阁下,这……就是您说的护驾暗卫?”
曲崽晃了晃脑袋:“对。就这两只。趁夜狂奔都不带喘气的,往返你新皇城和旧皇城,一夜能跑三趟。有它们在你身边,除了本少爷身边的人,这世上没人能近你身。”
南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朝那两只鼠弟弟抱了抱拳。两只鼠弟弟蹲在桌上,歪着脑袋看他,不知道这个老登在做什么。但它们记得大哥交代过——以后保护这个老头,他活着,夫人就安稳。
看着南明这就已经折服,曲崽很不满,小尾巴在围栏上甩了两下,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南明:“皇帝陛下,你这就以为算了?!都说让你们开开眼,这连鼠弟弟的百分之一水准都不够!”小爪子指着院门口:“来吧!你肯定有弓弩手,藏着掖着没叫上来吧?!给本少爷上!让你看看真正的极限暗卫水准!”
南明一愣,然后笑了。他确实带了一队弓弩手,人数不多,二十人,是随行护卫中压箱底的精锐,人人都能在百步之外射中移动的靶子。他本来不想动用的,毕竟弩箭不长眼,万一伤了那两只小东西,面子上过不去。但曲崽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藏着,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南明对着外面队伍低喝一声:“来人,给朕叫弓弩手上!”
一声令下,二十名弓弩手从院门外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每个人都在入场时完成了上弦、搭箭、站位三个动作,几乎没有多余声响。他们站成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直立,弩口齐刷刷对准了院墙方向——那里是唯一没有朝臣和护卫的空白区域,也是两只鼠弟弟蹲着的位置。曲崽特意让它们靠墙站定,这样弩箭射出时只会钉在院墙上,不会误伤院子里的人。
曲崽趴在围栏上,下巴搁在爪子上,圆溜溜的大眼睛半眯着,尾巴翘得更高了:“皇帝陛下,你这弓弩手看着还行,姿势挺俊的。就是不知道射得准不准。”
南明笑着摇头:“准不准,小曲阁下看就是了。”
弓弩手队长一声令下:“放!”
二十支弩箭齐射而出,速度比弓矢更快,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直直地朝着院墙方向射去——准确地说,是朝着两只灰老鼠刚才蹲着的位置射去。但是它们已经不在那里了。箭矢钉在院墙上,箭尾还在颤抖,二十支箭插成一排,一支都没偏。然而墙根下空空荡荡,两只灰鼠一左一右,分头窜出,一眨眼的功夫已经绕到了弓弩手队形的侧面。弓弩手队长反应极快:“右转!齐射!”第二轮弩箭朝着右侧射出,那只鼠弟弟早有预料,在弩手转头的瞬间就已经改变了方向,灰影拉出一道弧线,像是被风吹动的落叶,轻盈地划过半空,落在弓弩手后排的一人肩头,顿了一下,又跳开了。那人被踩了一下,手上的弩没拿稳,偏了一寸,射出去的箭擦着前排人的头盔飞了出去。另一只鼠弟弟更直接——它没有躲,而是迎着箭矢的方向冲了过去。箭矢落地的瞬间,它已经踩着箭杆跳到了第二排弓弩手面前,低头躲开一支横削过来的短刀,从那人腿间穿过,绕到了队形的另一侧。它的速度太快,快到弓弩手们根本来不及重新瞄准,只能胡乱射击。箭矢钉在地上、墙上、柱子上,没有一支碰到那两只灰影。
二十名弓弩手,二十把弩,每人配了二十支箭,从第一支箭射出到最后一支箭射完,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弩箭覆盖了院墙和地面的每一个角落,花圃里、围栏上、门框上,到处都是钉着的箭矢,地面更是密密麻麻插满了箭杆——可两只灰鼠站在墙根下,一左一右,跟刚入场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毛都没少一根。
曲崽抬起头,看着南明:“皇帝陛下,你的弓弩手还有箭吗?”
南明张了张嘴:“没了。”
“那换本少爷的鼠弟弟了哦。放心,不伤人,就是让他们重新练一下排兵布阵。”
曲崽看了秦谶一眼,秦谶微微点头,两只灰鼠动了。这一次它们没有躲,而是迎着弓弩手冲了过去,速度比之前更快,身影几乎拉成两道直线,掠过一个弓弩手,那人就被弹飞出去,落地时弩脱了手,人却毫发无伤,只是头晕目眩,撑着地面半天站不起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二十个弓弩手,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全部倒在了地上,横七竖八地瘫着,弩散落在身旁,人倒是没有受伤,就是懵。有人试图爬起来,站起来一半,又坐回去了,手撑着额头,满脸茫然——他刚才不是射箭射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躺地上了?
南明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皇帝,边境战事他也亲临过几次,见过刀兵相接,见过流矢如雨,也见过精锐斥候在千军万马中穿行的身姿。但那都是人。眼前这两只灰鼠,连他大腿高都没有,却能在二十把弩的射程内来去自如,毫发无伤,还把二十个弓弩手全放倒了。这已经不是速度快能解释的了——这是天生的猎手,天生的护卫,天生的——暗卫。
南明转过头,看着曲崽,目光里那点仅存的不确定彻底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小曲阁下,朕输了。这两只鼠暗卫,朕带到新皇城,当成最后一道防线,除非朕死了,否则谁也不能碰它们。”
曲崽趴在围栏上,小尾巴翘得高高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弯了起来:“那当然,本少爷给你派的,能是差的?皇帝陛下,你回去之后赶紧迁都,迁完了这两只鼠弟弟就跟你走。有它们在,你睡觉都能睡得踏实点。”
南明笑了,笑得很真心:“好,朕回去就办。工部全力支持,将作大匠在三个月之内,新皇城落成,朕就迁过去。”
“三个月?”曲崽想了想,“行吧,三个月就三个月。正好,那时候我家的别院也差不多建完了,到时候嘛嘛搬进新院子,你搬到府城那边,大家离得近,有什么事也方便。本少爷的鼠弟弟跑得快,真有点什么事,来回传个话,比你的驿站快一百倍。”
南明抱了抱拳:“那就多谢小曲阁下了。”
曲崽摆了摆小爪子:“客气啥。本少爷也是替嘛嘛着想。你活着,南曜不乱,嘛嘛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要是死了,换了别人当皇帝,谁知道新皇帝什么德性?万一又来个像隔壁那样的狗逼,本少爷还得再灭一次国,多麻烦。”
南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了起来。他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最后擦了擦眼角,看着曲崽:“小曲阁下,朕当了二十多年皇帝,头一回有人说‘朕活着是为了让你嘛嘛安稳过日子’。”
曲崽歪着脑袋:“那不然呢?你以为本少爷为什么帮你?”
南明摇了摇头,笑而不语。他知道这只小乌龟说的话是真的。它不是来拍马屁的,也不是来攀关系的——它就是单纯想让它的嘛嘛安稳地活着,顺带着帮了他一把。而这一把,就够这个脆弱的小国家开始慢慢壮大,黎民百姓安稳千年。
南明站起来,朝曲崽拱了拱手,又朝小落和秦谶拱了拱手:“那朕就先回去了。新皇城的事,朕会让工部加紧。三个月后,朕带着满朝文武搬过来,到时候还请小曲阁下赏光,来新皇城坐坐。”
曲崽点了点头:“行!”
南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带着满朝文武离开了。朝臣们跟在后面,脚步很轻,没人敢说话。他们今天看到的东西,够他们震撼好一阵子了。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有人捏着笏板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方向,又赶紧扭回去。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心骨已经不是龙椅上那位了——但龙椅上那位能坐得稳,是因为院子里那只小乌龟觉得他不错。
南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曲崽已经从小落怀里跳到了石桌上,正趴在那只鼠弟弟面前,不知道在说什么。小落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它。秦谶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摩洛和福庆在收拾碗筷。那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绯,趴在黛娜房间的窗台上,透过窗缝,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桌上,照在曲崽的壳甲上。
南明转过身,上了马车。马车起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一笔交易了。
南明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曲崽趴在石桌上,小尾巴轻轻甩了甩,转头看了看围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孔——弓弩手的箭插得到处都是,墙面上、地上、花圃边沿,少说还有几十支没拔下来。它叹了口气:“摩洛,叫人把箭拔了,不然嘛嘛看到又要念叨。”摩洛应了一声,放下碗筷去喊女奴了。
小落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曲崽:“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两只鼠弟弟说送就送。”曲崽趴在他面前,圆溜溜的大眼睛半眯着:“那老登挺不错的,本少爷觉得他值得。”小落没再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谶从袖子里摸出两颗干果,放在桌上推给曲崽:“那两只鼠弟弟,是我族里跑得最快的。你倒是会挑。”曲崽伸爪子扒拉了一颗干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那当然,本少爷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福庆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先拔了围栏上一支箭,又拔了第二支,忽然停下来,看看手里的箭矢,又看看曲崽:“小少爷,您把两只最好的大老鼠送出去了,那您自己怎么办?”曲崽嘴里含着干果,含含糊糊地说:“本少爷有保镖,有师兄,有会长,有雾鸦,有绯……本少爷不缺人手。”福庆想了想,好像确实不缺,就没再问了,转头继续拔箭去了。
窗台上,绯从黛娜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院子里被箭射得满目疮痍的围栏和地面,又看了看趴在石桌上嚼干果的曲崽,小声问:“嘛嘛,小曲在做什么?”黛娜抱着它,低头亲了亲它的鼻尖:“它在送人情。等它送完,咱们家就更安稳了。”绯听不懂什么叫“送人情”,但它知道小曲做的事情一定是对的。它把脑袋缩回黛娜怀里,闭上眼睛,打算再眯一会儿。院子里风穿过竹叶,摩洛和福庆拔箭的声音轻而脆,“啵”的一声,又是一支。阳光洒在石桌上,洒在曲崽的壳甲上,暖洋洋的。曲崽嚼完干果,打了个哈欠,把脑袋缩回壳里,在小落掌心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闭上了眼睛。小落低头看着它,手指在它的背壳上轻轻抚了抚,曲崽蹭了蹭他的手指,呼吸渐渐平缓。摩洛拔完箭回来,擦了擦手,把一大捆箭矢靠在墙边,低声问:“小少爷睡着了?”小落点了点头。摩洛便放轻了脚步,把散落在花圃边沿的几支箭也捡起来码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进了灶房,把碗碟收拾了,把灶台上的火掩了,把案板擦干净。整个院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所有的动作都轻了、慢了、静了。没过多久,睡得迷迷糊糊的曲崽缩在小落掌心里,忽然小爪子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老登……搬快点……”然后它翻了个身——其实是换了个方向,把脑袋从这边挪到了那边,继续睡。小落低头看着它,觉得有点好笑,把帕子叠好放在桌角,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把曲崽的尾巴尖从杯沿边轻轻拨开。阳光照在它圆滚滚的壳甲上,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一刻,小落觉得这只小乌龟大概永远也不知道,它随口说出的每一句话,在别人那里有多重。但没关系,它不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