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握着册子的指尖是白的,压着纸面的指腹边缘透出两片极浅的月牙痕,那是她自己掐出来的。
偏殿里的灯还亮着。李鑫跨进门槛时,她正背对着他整理桌上的情报。纸张对折了两次才压进册子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解下外袍的动作微滞,但没出声。
阿九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暗桩处理完了。”
“怎么处理的?”李鑫把外袍搭在椅背上,落座。
“让她走了一趟后山。”阿九的声音很平,“她走到第三棵松树底下的时候,我告诉她:你妹妹在太子府当差的事,我早就知道。”
李鑫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阿九终于转过身来。她的脸色没什么异常,但指尖深深陷进掌心,连指甲边缘都透着苍白。
“她跪下来求我,”阿九说,“说放她一命,她把知道的全告诉我。”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只是给太子传消息,”阿九把册子放在桌上,摊开其中一页,“她还在替另一个人记录偏殿的动静——不是太子的人,她不知道是谁。那人只让她每隔三天,把李鑫的修炼波动记在纸上,放在后山第五棵松树底下。”
李鑫眯了眯眼。
“她接这个活儿已经两个月了,”阿九继续道,“记录的内容很细——哪天闭关、哪天不在偏殿、哪天后山有灵力波动。像是一份行踪日志。”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猛地一跳,把阿九的影子从墙上拽长了一截。
“人还在吗?”李鑫问。
“在后山。”阿九说,“我把她留在了第五棵松树底下。”
她说完这句话,把册子合上推到他面前,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霜。
李鑫没有追问细节。他知道阿九的“留”字是什么意思。
“松树底下,你去看了吗?”
“看了。什么都没有。”阿九说,“她最后一次放记录是三天前。我去的时候,纸已经被人取走了。”
李鑫指节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正要开口,门外忽然卷起一阵阴风。
门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灯焰剧烈摇晃。李鑫抬眼看向门口——一道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槛外。
银发女子。
她就站在那里,没有迈进来,也没有后退。月光从她背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银色的轮廓。风还在吹,但她垂在肩侧的银发没有动,像是风绕过她走的。
“你的人刚死了一个,”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还有心思坐在这里看册子?”
李鑫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看着她。“你要进来坐,还是就站在门口说话?”
银发女子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丹药,搁在门框上。丹药滚了一下,在木头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咔”,停住了。
“吃下去,能省你一个月苦修。第三层到第四层之间的坎,你自己硬磨至少三个月。这颗丹能让你一个月之内跨过去。”
李鑫看着那颗丹药,没有去拿。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你杀秦霸那天,”银发女子说,“我会告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转身走了。步子很轻,脚尖点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极薄的一层灰。
李鑫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槛上,那颗丹药还搁着,青色的丹衣上沾了一点木屑。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银发女子站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脚印里没有泥土,只有一层细密的银色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碾碎了的星尘。
李鑫蹲下身,指尖碰了一下那层粉末。触感冰凉,比石面还凉,像碰到了一片薄冰。他没有去拿那颗丹药,转身回了屋里。
“那颗药……先放着。”他说,“你把暗桩的事理完,去查查后山第三棵到第五棵松树之间的范围,看有没有别的痕迹。”
阿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李鑫再次跨出门槛时,夜色已经深透了。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后山的石板路泛着一层模糊的银灰色。他走了不到百步,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后面转出一个人影。蓝衣女弟子——这一次不是一闪而过,而是正面走出来,挡在路中间,像是专门在那里等他。
“偏殿后墙,每隔三天会留下一道拖痕。你没发现?”
李鑫心里猛地一沉。
“你是谁?”
“你师姐托我照看你。”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月亮不错,“不止你一个人盯着你。有人在用别的方式监控你的行踪,比太子那条线更隐蔽。”
她说完就走了,蓝色的衣摆融入老槐树的阴影里。
李鑫站在原地定了三息,然后拐向偏殿后墙。
后墙的墙根长了一层青苔,湿滑。李鑫蹲下来,拨开青苔——苔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拖痕,约莫两指宽,边缘整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沿着墙根延伸向山下。
他顺着拖痕追了下去。绕过两片竹林,穿过一段乱石坡,最后在一处溪水边断了。
李鑫蹲在溪边,低头看。溪水很浅,清可见底。他在水里拨了两下,指尖碰到一样硬的东西——捞起来,是半片指甲,染过蔻丹,断口齐整。颜色是暗红色,偏紫调,阿九惯用的甲色。
他把那半片指甲死死攥进掌心,站起来,原路返回。
回到偏殿的时候,阿九已经不在窗边了。她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一份新的情报,手里握着一支笔。
李鑫跨进门槛,她抬了一下眼,目光在他的右手上停了一瞬——那半片指甲被他攥在掌心里,没有露出来,但她的目光还是在那里凝滞了一瞬。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阿九从桌角拿起一只锦盒,推到李鑫面前:“太子那边的人,刚才来过了。送了一盒茶叶,说是答谢你赏光喝茶。”
李鑫打开锦盒,把茶叶倒出来翻了一遍,然后把盒底的衬纸掀开。衬纸底下是一层薄薄的夹层,撬开后掉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名单里有一个你认识的人。”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碳化,最后变成一片灰烬。灰烬里留下一个字,笔画清晰,像刻进纸纤维里的烙印。
柳。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的细微嘶响。阿九也看见了那个字,她的笔停在纸上,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
李鑫把灰烬扫进桌角的铜盆里。“茶叶留着,别喝。”
阿九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李鑫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半片指甲还在,断口硌着指腹,凉得像一小块冰。
拖痕通下山下小镇的方向。暗桩记录了他两个月的行踪。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他,比太子那条线更隐蔽。蓝衣女弟子知道偏殿后墙的拖痕,知道有人在监控他,但不说自己是谁。柳如烟的名字出现在烧不掉的灰烬里。阿九的指甲被丢在拖痕尽头的溪水中。
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李鑫闭上眼,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转过身。阿九还坐在桌边,背挺得很直,握着笔的手没有再动。
“明天,”李鑫说,“你陪我去一趟山下。”
阿九没有问去哪。她只是把笔放下,低低应了一声。
烛火又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粒极小的火星。
窗外,后山深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刺破了夜色的死寂。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