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亚历山大刚从专诸巷回到旅馆，埃文斯的电话就来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伦敦时间下午一点。
埃文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Alex，你最好马上回来一趟。银行突然拒绝了那笔贷款的展期申请，理由是家族企业现任持有人长期不在英国，需要你本人到场进行资产重审。还有一件事——你母亲昨天在爱丁堡的家里摔了一跤，髋关节骨折，已经做了手术，现在还在医院。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这事儿不能瞒着你。”
亚历山大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夜色很安静，他沉默了几秒。
“我母亲那边有谁在照顾？”
“你妹妹已经赶过去了。但医院说后续康复需要几个月，她一个人顾不过来的。工坊这边，银行给了两周的宽限期，如果两周内你不能到场，他们会启动资产冻结程序。里昂那家工坊的订单也悬着，对方坚持要你本人签字，授权委托书不管用。”
“我订最早一班航班回来。”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是苏州老城区窄窄的街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光影投在对面的白墙上。他想专诸巷此刻应该也很安静，老墙根下那株腊梅的枝条在同样的月光下轻轻晃动。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夜色很深，远处传来一两声电动车的警报声，把亚历山大的思绪拉回了当下。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家里出了点事，母亲摔伤住院，工坊那边银行要求本人到场。需要立刻回伦敦，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打完这些字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专诸巷的腊梅快要谢了，你如果有空，帮我去看最后一眼。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苏晚的回复。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苏晚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知道了。一路平安。”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知道了”是她惯常的回应，“一路平安”是额外加上的。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又翻回来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行李。包括那本临到第二十六页的《多宝塔碑》字帖、从专诸巷捡的两片枯叶、以及沈老先生送给他的那把旧琵琶。
他把旅馆房间的钥匙放在前台，叫了一辆出租车去高铁站。
去高铁站之前，他让司机师傅绕路去了一趟专诸巷。腊梅已经开始谢了，枝头的花朵稀疏了不少，老墙根下落了一地蜡黄色的花瓣。
他蹲下来，把落在残砖旁边的一片花瓣捡起来夹进字帖里，然后站起来，沿着老墙往巷口走。走到石碑旁边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腊梅。等他回来的时候，花期早就过了。但树干还在，明年还会再开。
他没有去苏博。该说的话已经发在消息里了，他不想让告别变得更复杂…。
到了高铁站，坐高铁到上海浦东，然后换登机牌、过安检、登机。飞机起飞后他靠在舷窗上往外看，苏州的田野在窗外慢慢变成棋盘大小的色块，然后被云层遮住。
回到伦敦之后的日子被切成两半。一半在爱丁堡的医院里，他坐在母亲病床旁边，帮她削苹果、读报纸、给窗台上那盆快干死的绿植浇水。
母亲髋关节置换手术之后恢复得很慢，医生说要住满四周才能出院，出院之后还需要至少两个月的康复理疗。她躺在病床上，头发全白了，但脾气一点没变。
亚历山大第一次去医院看她时，她正跟护士争论苏格兰浓汤里该不该放胡萝卜。他站在病房门口听见她的声音，忽然想她从来不肯离开爱丁堡，是因为父亲走后她把这座城市当成了自己的堡垒，现在堡垒还在，但堡垒的墙开始松动了。
另一半在伦敦的布莱克工坊里。他白天和埃文斯一起整理银行要求的资产证明材料，跑贷款展期的手续，晚上给里昂的客户写邮件，逐条澄清之前的沟通误判，重新建立合同条款。
埃文斯瘦了一大圈，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灰色，说这几个月他一个人盯全线，打版间的灯管又坏了，他还没来得及换。亚历山大听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你回去睡一觉，我来盯着。”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办公椅上，坐下来逐份核对银行需要的文件。埃文斯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
“Alex，你在苏州那边怎么样了？”
“她说一路平安。”
“我是问你们怎么样了。”
“她说一路平安。”亚历山大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样。
埃文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早班火车去爱丁堡。”
给苏晚发的消息开始变少。不是不想发，是每天忙完之后已经是伦敦深夜，她的时间是北京时间早上，他不想在工作时间打扰她。只能改在伦敦下午发，也就是苏州晚上。
这天他算准时差给她发了条简短问候，没提医院走廊有多长，也没提银行面谈有多难，只问她最近修复室忙不忙，专诸巷的腊梅是不是已经全谢了。
她回了一条。
“早就谢了，树枝上只剩叶子。你在那边怎么样？”
他回了一句：“还好，母亲恢复得比预期慢，工坊的事正在处理。里昂的合同需要重新谈判，银行那边也在走流程。”
有一天他从爱丁堡坐夜班火车回伦敦，车厢里很空，窗外的苏格兰田野在夜色里一片漆黑。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忽然想起他在苏州学的《苏州好》那段唱词——“小桥流水人家”。苏州有桥有水有人家，伦敦有工坊有银行有医院走廊。
两座城市隔了八千公里，他在中间来回穿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他这次不能像上次那样直接订回苏州的机票。他知道自己必须在伦敦把这两件事都处理完：让母亲能重新站起来，让工坊能重新站稳。
在那之前，他是不能回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