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早在敦煌的圆里待了三天。 她坐在圆心里,闭上眼睛,让那些光点从沙子里、从空气中、从那根嫩芽里涌出来,进入她的大脑。
不快,也不慢。像水滴渗进沙子…。
她坐了一整天,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那些光点进来,安静的,不吵不闹。它们在她脑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缩在那里,不动了。她的预留区域一点一点地满了。
第二天,她的手机响了。林晚打来的。她接起来,听到林晚的声音,还有胖虎在背景里“喵”了一声。
“还在接?”
“嗯,还在接。”
“还要多久啊?”
“不知道。但不多了。”
“林早。”
“嗯。”
“你还好吗?”
林早看着远处的鸣沙山。风沙很大,山的轮廓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还好。我还记得我是谁。”
“那就好。”
林晚挂了电话。
林早把手机放在沙子上,继续接。那些光点进来了。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她不知道具体多少个,也数不清。
她只知道它们在进来,在填满她,在让她变成不是一个人的东西。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她还是她。林早。从纸箱子里被抱出来的林早。被李奶奶贴在胸口的林早。在莫高窟的壁画前长大的林早。那个在沙漠里找到圆、碰了嫩芽、选了“接”的林早。她还是她。那些光点只是住客。她是房东。
第三天,她接完了。
最后一个光点进来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沙漠变成了金色。那个光点很小,比之前所有的都小。它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光,只是轻轻地在她的预留区域里找到了一个位置,缩在那里,不动了。
然后那些光点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感觉。那种感觉翻译成人话大概是:谢谢你。我们到了。
林早开心的笑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登山包还放在圆心的旁边,她走过去,把包背起来。她回头看了一那个圆。银白色的光芒已经暗了,花盆里的嫩芽缩回去了。
那个圆睡了。等下一次被唤醒。
她走出圆,爬过沙丘,走到鸣沙山景区。游客还是那么多,骆驼还是那么臭。她在景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火车站。”
“好嘞。”
出租车开出鸣沙山,开向市区。她看着窗外。路边的胡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那些光点在她脑子里看。他们一万年没看到胡杨了。他们说:真好看。林早说:嗯。
她在火车站买了一张去酒泉的票。八十三块钱,三个小时零七分钟。候车室里人不多,她找了个位子坐下,拿出手机,给林晚发消息。
“接完了。回来了。晚上的车。”
林晚的回信:“好。晚上我去接你。”
“不要。你还在同步。别出门了。”
林晚没有回。林早知道他会来。他不是那种人。她说“不要”,他就“好”,然后他还是会来。林晚就是这种人。
晚上十点多,火车到了酒泉。林早背着登山包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林晚。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她走过去。“说了不要来接的。”
“嗯。我也没啥事儿,出来透透气。”
他伸出手。她把登山包递给他。他背在身上,转身往停车场走。她跟在他身后。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打在脸上。
林晚走得很慢,等她的步子。两个人,一个包,一前一后。
十一点多,他们到了小区楼下。电梯还没修好,他们爬楼梯。爬了十二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到了门口,林晚掏出钥匙开门。六只猫在玄关排成一排,胖虎在最前面。门开了,它们看到林早,胖虎“喵”了一声。
林早蹲下来,摸了摸胖虎的头。她的手很凉,胖虎的毛很暖。那些光点在她脑子里说:这是猫。她说:嗯。猫。
林晚把登山包放在玄关,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星石莲。叶片还是垂着的,珠子还是暗着的。
但花盆底部的排水孔里,那根银白色的丝线已经爬到了门口,顺着门框往上走。
它要去了敦煌,已经过了嘉峪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