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镇北王府地牢深处烛火未熄。铁链垂挂于石壁,滴水声在幽闭空间里回荡如更漏。七名杀手被分囚三处,皆以玄铁镣铐锁住四肢,嵌入皮肉寸许,动辄撕裂旧伤。龙允立于中央审讯室前,手中漆匣尚未开启,只目光扫过阶下跪伏一人——此人为首者,面覆黑巾已除,额角带血,双眼布满血丝,却仍强撑不语。
龙允不急。他缓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符,置于案上。铜符赤红斑驳,正面刻“闭”字,背面阴文“三更”。他指尖轻叩其面,发出细微金属脆响。
“你认得这东西。”他说,语气非问。
那人喉头滚动,终是开口:“宫中暗令,第三条密道通行凭证。”
“不错。”龙允点头,“魏忠给你时,可曾说明若事败,此符便是催命符?”
对方一怔,眼神微颤。
龙允冷笑:“他没告诉你吧?昨夜子时起,紫宸宫三条暗道均已封闭,守口如铁。你们七人潜入我府,走的却是明路。也就是说——”他俯身逼近,“你们主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回来。”
那人猛然抬头,眼中惊疑交加。
龙允直起身,将铜符翻转,露出背面一道细小划痕。“这是今晨寅初才留下的记号,出自内廷匠作监第七号刻刀。而你袖口残留的曼陀罗花粉,与魏忠书房熏香同源。你若不信,我可以现在唤来太医院掌药,当场辨识。”
那人嘴唇发白,终于低声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谁的命令?”
“魏……魏大人。”
“为何刺杀本王?”
“说是……说你在府中私藏北狄细作,意图勾结外敌,颠覆社稷。他命我们制造混乱,趁机搜出证据,坐实罪名。”
龙允嘴角微扬,冷意渗出:“所以,是要让我死得‘清白’,还要背个通敌之名?”
那人不再言语,额头抵地,浑身微抖。
龙允转身,取过一卷供词纸,铺于案上,提笔蘸墨,写下四字:“魏忠指使”。随后推至对方面前,掷下笔:“画押。”
那人迟疑片刻,终是咬破指尖,在纸上按下血印。
龙允收起供词,封入漆匣,加盖私人玉印。随即抬手,命侍卫将人押回囚室,不得加刑,不得泄密。他自己则走出地牢,穿过长廊,庭院中已有黑马备妥,鞍鞯齐整,蹄裹软布,不惊夜巡。
他翻身上马,未带随从,仅携漆匣缚于腰侧。夜风扑面,城中街巷寂寥,更夫早已歇息,唯有宫墙高耸,檐角挑月。他策马直趋皇城东华门,途中不避暗巷,亦不停驻,一路疾行,直至宫门前石阶之下。
守门宦官闻马蹄声惊起,披衣而出,见来人竟是镇北王,神色顿紧。
“殿下,此刻非奏事时辰,陛下已安寝,恕不能通传。”
龙允下马,解下漆匣,递上前:“若明日北疆失守,责任不在边关,在宫门。”
宦官双手微抖,接过漆匣,见其封印严密,玉印清晰,又听此言沉重,不敢怠慢,当即转身奔入内廷通报。
片刻后,宣政殿内灯火渐亮。龙允立于丹墀之下,玄色劲装未换,左脸剑疤隐现于微光之中,手中苍雷剑未曾出鞘,亦未请旨入殿,只静候召见。
殿门缓缓开启,内侍低声传唤:“陛下召见镇北王——”
龙允迈步而入。
宣政殿内陈设如常,蟠龙金柱矗立两侧,御座高悬,黄幔低垂。皇帝龙启披着赭黄寝袍升座,未戴冕旒,发髻松散,双目略显倦意,然眉宇间威严未减。他挥手示意群臣退下,殿中唯余君臣二人。
“这么晚了,何事紧急?”皇帝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龙允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双手捧上漆匣:“臣深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然事关社稷安危,不得不冒死求见。”
皇帝接过漆匣,启封展阅。供词纸展开,字迹清晰,血印鲜红,所述内容简明扼要:魏忠奉密令调动影卫死士,策划刺杀镇北王,嫁祸北狄细作,意图扰乱朝纲。
殿内寂静无声。
皇帝看完,缓缓放下纸张,目光落在龙允脸上:“你说魏忠?他是朕亲点的南衙禁军副统领,掌宫门巡查十余年,从未有过差池。你可有旁证?”
龙允低头:“铜符一枚,现存臣府,乃刺客携带之物,经内廷匠作监可验真伪。另,刺客供称行动前曾在城南屠宰坊集结,由魏忠亲授指令。其袖口曼陀罗花粉,与魏忠惯用熏香一致,太医院可辨。”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轻抚供词边缘,似在权衡真假。
就在此时,殿外脚步声急促逼近。一名内侍慌忙入内,跪禀:“启禀陛下,南衙禁军昨夜擅自换防,原值守西城门的韩豹部已被调离,接防者为魏忠亲信赵元达,现已掌控朱雀桥至承天门一线防务!”
皇帝猛然抬头,眼中寒光乍现。
龙允依旧跪伏,声音平稳:“魏忠调动南衙禁军换防,已在昨夜完成。”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皇帝缓缓站起,袍袖翻飞,一手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砰——!”
一声巨响震彻大殿,案上砚台跳起半尺,墨汁泼洒如血。烛火剧烈摇曳,映得帝王面容铁青,须发皆张。
“魏忠!韩豹!周德海!”他怒吼出声,声如雷霆炸裂,“这些人都是朕信任的臣子!竟然吃里扒外,勾结北狄?!”
龙允伏地未动,脊背挺直如松。
皇帝喘息粗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金砖嗡鸣。他猛地停步,盯着龙允:“你说他们要嫁祸你通敌?那北狄那边……可有动静?”
“暂无。”龙允答,“但若今夜刺杀得手,明日清晨便会有人在臣府搜出北狄兵符、密信等物,三司会审即刻启动,百官哗然,边军动摇。”
皇帝咬牙切齿,再不犹豫,厉声道:“来人!”
殿外值守禁军统领疾步入内,单膝跪地:“臣在!”
“即刻封锁南衙禁军营门,任何人不得出入!传朕旨意——”皇帝目光如炬,“捉拿魏忠、韩豹、周德海,押赴刑部大狱,待查!”
龙允仍跪于丹墀之下,神情未变。
皇帝喘息稍定,看向他:“你早知他们会动手?”
“臣不敢断言。”龙允道,“但铜符现形,刺客受训于影卫体系,行事风格与太后旧部相符。且其行动仓促,显然急于灭口,故判断背后有人授意,意图搅乱局势。”
皇帝冷笑:“太后……她倒是沉得住气。”
龙允不语。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天光尚远,寅时初刻,星斗低垂,宫城如蛰伏巨兽。
皇帝坐回御座,手仍按在案上,双目炯炯盯着龙允,怒意未消,却已转为深思。
龙允肃立阶前,玄色劲装沾染夜露,左脸剑疤在烛光下泛着淡银光泽。他未请退,亦未多言,只静静等待下一步旨意。
苍雷剑依旧未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