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第二响，余音未散，紫宸宫外的青砖地面已映出斜长人影。龙允仍立于偏殿石阶前，托盘稳置膝前，双手交叠其上，身形如铁铸。日头升至檐角，金瓦泛光，照得他左脸那道剑疤微微发白，却未动分毫。
宫门大开，早朝将始。百官陆续经丹墀而入，步履声由远及近，又在见到石阶上那一袭玄色劲装时骤然放缓。有人低头疾行，目光不敢上抬；有人驻足观望，袖中玉笏轻颤；更有一名兵部主事脚步迟疑，行至金水桥畔忽转身欲退，却被两名黑衣人自廊柱后无声拦下。
“镇北王在此候召，何人擅离？”其中一人低声道，声音不响，却字字入耳。
那主事面色惨白，嘴唇微张，终未出声，只被引至阶侧空地跪坐等候。其余官员见状，再无人敢绕道，只得硬着头皮前行。途经龙允身侧时，皆低首敛目，脚步加快，仿佛多停一刻便会惹祸上身。
一名刑部郎中行至三丈外，忽觉心口发紧，竟停下脚步，低声问身旁同僚：“可是轮到我部了？”
对方未答，只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龙允膝前紫檀木匣，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离去。又有御史台小吏捧着奏本，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路过时一个趔趄，奏本落地，也不敢弯腰去拾，只由身后内侍默默捡起。
风从宫道穿行而过，卷起几片落叶，掠过龙允脚边。他依旧不动，亦未睁眼，似已入定。唯有指尖在托盘边缘极轻微地叩了一下，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如同倒数时辰。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道踉跄身影自宫门外奔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青袍皱褶，冠带歪斜，一路跌撞至石阶前三丈处，“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下官刑部主事刘成！”他声音发抖，语速急促，“曾受李维安指使，篡改北疆战报卷宗三份，隐去‘风雪谷’字样，另伪造供词两纸，交由大理寺备案！请镇北王收录口供，下官愿当堂认罪，伏法以赎其罪！”
他说完，又连连叩首，额上已渗出血丝，顺着眉骨滑落，滴在砖面，绽开一点暗红。
龙允仍未睁眼，亦未开口。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身后暗处，一道黑影悄然移出，手持纸笔，立于阶下，低头记录。刘成见状，喘息稍定，继续陈述，声音渐稳：“……账册藏于宅邸东厢夹墙，另有一封李维安亲笔信，藏于灶台灰堆之下。下官昨夜焚毁副本，原件尚存……”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一声厉喝：“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名黑龙阁死士押着一人自西廊而来。那人身穿四品文官补服，正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沈文昭。他双臂被反剪，口中塞布，眼中尽是惊恐，双腿拖地挣扎，却被死士架行如飞。
行至龙允阶前，两人单膝跪地，将沈文昭按跪于地。
“启禀镇北王，此人今晨欲乘马车出城，持假勘合文书，自称赴南衙点卯。经查，其府中书房密柜已被清空，仅余灰烬残片。”左侧死士禀报，声音平板无波。
龙允终于睁眼。
目光扫过沈文昭，停留片刻，未言一字。只缓缓抬起右手，向后一挥。
死士会意，押着沈文昭退至阶侧，与先前那名逃窜的兵部主事并排跪坐。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绝望。
此时，宫道两侧已聚起数十名官员。他们或立于廊下，或倚柱而站，或三五成群低声私语，目光却频频投向石阶之上。有人紧握玉笏，指节发白；有人不断整理冠带，动作机械；更有一名老臣拄着象牙杖，闭目长叹：“十年经营，一朝崩塌……老夫不知，明日是否轮到我？”
另一人低声道：“你我未曾涉北疆案，应无干系。”
“可你忘了？”第三人冷笑，“周德海烧的是礼单，韩豹改的是调令，魏忠掌的是影卫——哪一个不是从芝麻小事做起？今日查的是通敌，明日便可查贪墨、查结党、查任免私相授受。谁又能说自己，手上真的一尘不染？”
众人默然。
一名年轻御史欲言又止，终是低头不语。他袖中藏着一封家书，乃父亲昨夜遣人送来，叮嘱“若事发，切勿牵连族人”。他不敢看那信，只将它揉成一团，藏于靴筒之内。
日头渐高，宫中动静愈繁。洒扫太监提帚经过，远远绕道而行；奉茶宫女端着银盘，脚步放轻，生怕惊扰了这方寸之间的死寂。就连平日喧闹的雀鸟，也避开了这片区域，唯余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龙允依旧静坐。
托盘未移，身形未动。唯有佩剑“苍雷”在日光下泛出冷芒，剑穗微颤，似有风过。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自殿内传来。
众人抬头，见一名小内侍自偏殿侧门匆匆而出，手中捧着一卷黄绫，目光扫过台阶，最终落在龙允身上。
龙允缓缓起身。
动作沉稳，不疾不徐。他双手平举托盘，举至胸前，目光直视殿门。脚下青靴踏出一步，踏上第一级石阶。
阶下百官，齐齐低头。
第二步，踏上第二级。风拂过衣角，猎猎作响。
第三步，右足抬起，悬于门槛之前。
殿门半开，光影分割其身，半明半暗。他停步于此，未入，亦未退。紫檀木匣在日光下泛出深沉光泽，匣绳黑如墨线，纹丝未动。
小内侍立于门内，手捧黄绫，未敢上前。
龙允垂目，看向托盘。
托盘平稳，无震无晃。
远处钟楼传来第三声响——咚——
声未落，一只寒鸦自屋脊腾空而起，扑翅飞向高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