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铺满宫道，紫宸宫正殿的铜钉大门已被推开一线。守门内侍低着头退至两侧，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殿内空阔，唯有龙椅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皇帝龙启端坐其上，未戴冕旒，只束青金纱冠，手中一卷黄绢摊开，目光却未落在字句之间。
殿外脚步声急而不乱，明黄袍角拂过门槛时微微一顿。太子龙弘整了整衣袖，膝行而入，双掌贴地，叩首到底。
“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发颤，额前触地片刻未起。他伏在冰冷的金砖上，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急。三日前那道平反圣旨颁下时，他正在府中练字，笔尖一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污。昨夜辗转难眠，闭眼便是风雪谷三千残兵倒下的身影，还有母后——不，是太后——在密室中焚毁卷宗的模样。他知道，那一夜烧掉的不只是纸，更是他的退路。
“抬起头来。”皇帝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如钟鸣谷底。
太子缓缓仰面，眼中已有泪光浮动，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碎成数点。他未擦，任泪水横流，只哽咽道：“儿臣昨夜彻夜未眠，思及国事，痛心疾首……母后所行之事，若真如传言所言，实乃动摇社稷之举。儿臣身为储君，竟未能早察其弊，愧对列祖列宗，更愧对父皇托付！”
他说得极慢，字字斟酌。每一句都在试探上方那道目光的深浅。他知道皇帝素来多疑，尤其在这风口浪尖之时，稍有不慎，便可能被视作遮掩推诿。所以他先哭，再认错，最后才将话锋转向切割。
“儿臣虽为太后所养，然国法大于私恩。”他咬牙，似下极大决心，“若有确凿证据，证明太后干预军政、构陷忠良，儿臣愿亲赴紫宸宫请旨，废其尊号，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如同坟墓。
皇帝仍看着他，眼神不动，也不言语。手中的黄绢被风吹动一角，轻轻翻过，露出背面空白一片。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早已看穿。
太子双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冷汗从鬓角渗出，顺着耳后滑进衣领。他不敢抬头直视，只能盯着前方三尺处的地砖缝隙。那里有一道旧裂痕，蜿蜒如蛇，许多年前曾有人在此跪奏逆案，血染金砖，后来洗去，痕迹却留了下来。
风自殿角穿入，拂动垂帘。铜炉中青烟笔直升起，不偏不倚，映照皇帝侧脸轮廓如铁铸。他依旧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太子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干涩。他知道这场表演必须继续，哪怕对方毫无回应。
“父皇明鉴，”他再度开口，声音已带嘶哑，“儿臣自幼蒙太后抚育，一向敬重有加，从未怀疑其心术不正。直至近日朝局动荡，镇北王陈冤得雪，儿臣方知宫中暗流汹涌，竟至如此地步。若非父皇英断，还忠良清白，恐奸谋得逞，祸延子孙！”
他顿了顿，似在压抑悲愤，“儿臣虽愚钝，亦知大义所在。今日当着父皇之面立誓：自此之后，与太后母子之情尽断，朝堂之事，唯陛下马首是瞻。若有半分虚言，天诛地灭！”
说罢，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击金砖，发出闷响。一道细红自发际渗出，顺着他紧绷的额角缓缓流下。
可上方依旧沉默。
皇帝只是微微侧目，视线掠过太子沾血的额头，落在他身后拖曳的明黄袍摆上。那袍角绣着四爪蟒纹，金线已有些磨损，边沿微卷，显是近日频繁穿戴所致。他曾以此袍受册封礼，也曾穿着它在太后面前卑躬屈膝。如今，这身衣裳跪在这里，试图洗去过往的烙印。
皇帝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讥诮。
随即，他又收回目光，望向殿外。
天光渐亮，云层厚重，日头藏在灰白之后，只透出一层淡银色的光晕。檐下铜铃静悬，无风不动。远处传来一声鸦啼，划破寂静，旋即又被吞没。
太子仍伏在地上，浑身僵硬。他知道自己的话已尽数说出，再无退路。他本可装病避祸，也可拖延观望，但他不能等。龙允虽未动手，可那一日立于宫阶之上接旨的身影，已如利剑悬顶。他知道，清算不会止于一份圣旨，也不会终于一个太后的倒台。只要牵连尚存，风暴就不会停歇。
而他，必须抢在风暴席卷之前，把自己摘出去。
哪怕代价是亲手斩断所谓“母子之情”。
他不怕世人说他无情，只怕死时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冷汗浸透了中衣，黏在背上，寒意刺骨。他仍不敢抬头，只能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短促。殿内香烟袅袅，闻着却是苦的。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将手中黄绢轻轻放下，置于案角。动作缓慢，却不容置疑。
然后，他微微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太子身上。
那双眼深不见底，像古井无波，却又藏着千钧重量。太子只觉脊背一凉，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皇帝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
一眼万语，一眼审判。
太子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他想解释自己为何迟了三日才来，想说自己也曾试图劝阻太后，想说那些密信并非出自他手……可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显得多余。皇帝要的不是理由，而是态度。
而他已经表明了态度。
可皇帝是否相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眼之下，自己仿佛被剥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赤裸的恐惧与求生欲。
终于，皇帝动了唇。
太子心头一紧，屏息以待。
可那句话，并未出口。
皇帝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他，再次投向殿外天光。
太子的手指深深抠进金砖缝隙，指甲崩裂也不觉痛。
殿内依旧无人说话。
香烟笔直升起，如一根不断延伸的线，连接着人间与苍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