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案上密信未拆,纸角微翘。窗外梧桐叶落,砸在石阶上发出轻响,惊起檐下一只灰雀。室内无人,唯风拂动窗棂,吹得信封边缘轻轻颤动。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无声,直至门槛前才略作停顿。龙允推门而入,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目光扫过案头信封,伸手取来,只一眼便知内容——太子将至。
他放下信,转身唤人。亲卫应声入内,垂首听令。龙允声音不高:“换素袍,撤兵器架,厅中设茶案,去香炉,留清茶两盏。”亲卫领命退下,动作利落。
不过半刻,正厅已整肃如常。素色帷帘低垂,案几洁净,无兵符、无地图、无文书,唯有两把交椅相对而置,一如寻常人家待客之礼。龙允立于主位之后,指尖轻抚扶手,神色不动,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门外马蹄声渐近,随后止息。肩舆落地,宫靴踏地,步履稳健。明黄四爪蟒袍掠过门槛,太子龙弘亲自步入,并未带随从入内。他手中执一鎏金折扇,扇面绘《太平江山图》,开合之间,似有春风拂面。
“三皇弟!”他含笑开口,声如温玉,“多日不见,可安好?”
龙允迎上前两步,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太子殿下亲临寒舍,臣未曾远迎,失礼了。”
“何出此言?”太子上前一步,竟主动伸手,握住龙允手腕,力道稍重,似要确认其真实存在,“你我兄弟,何须拘礼?今日前来,只为叙旧情,谈家事,不涉朝政,不问权柄。”
龙允未抽手,亦未迎合,任其握着,脸上浮起淡淡笑意:“殿下厚爱,臣惶恐。”
太子拉着他的手走向主座,边走边道:“坐下说,坐下说。这些年,外头风雨不断,你我各居一方,心中虽有牵挂,却难相见。每每想起少年时同习骑射、共读经书的日子,我便心绪难平。”
二人落座,茶香袅袅。太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赞道:“好茶。清而不寡,润而不腻,果然是你惯用的口味。”
龙允举杯相陪,目光低垂,只看茶烟升腾。
太子放下茶盏,敛去笑容,正色道:“三皇弟,过去的事……都是误会。”
龙允抬眼,静静看他。
“是误会。”太子重复一遍,语气恳切,“当年风雪谷一战,朝中纷议四起,我身为储君,不得不依循律法处置军务,言语或有偏颇,举动或有过激,皆非本心。若早知你身陷绝境,九死一生,我必拼死谏言,护你周全。”
他说着,竟起身离座,绕至龙允面前,再度执其手,掌心微汗:“你我血脉相连,同为先帝骨血,岂能因外人挑拨、小人构陷而生嫌隙?今日我来,便是要当面告诉你——从前种种,一笔勾销。往后岁月,你我当互为臂膀,共扶社稷。”
龙允仍坐着,未动,也未答。
太子见他沉默,也不恼,反而一笑,坐回原位,叹道:“你也知道,昨儿朝会上,父皇突然命二弟署理北疆节度使,满朝震惊。我虽贵为太子,却未能得此重任,心中自然不甘。但我不怨父皇,更不怪你。我知道,有些人,天生就该镇守边关,统领三军。而有些人,注定要在朝中维系纲常,安定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我愿做那个安定人心的人。只要你肯与我携手,东宫之位,未必不能容下更多考量。”
龙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殿下所言极是。北疆苦寒,兵马疲敝,非一人之力可挽狂澜。二皇子既有此命,自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你能如此想,最好不过。”太子点头,笑意加深,“我还怕你介怀过往,不愿再与我亲近。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是一枚青玉佩,雕工精细,纹样古朴。
“这是我母妃遗物,当年她常说,玉能养人,更能定心。今日赠你,愿它替我说尽未尽之语,化去你我之间最后一丝隔阂。”
龙允盯着玉佩,未伸手去接。
“殿下厚赐,臣不敢受。”他缓缓道,“此物既为先妃遗念,当珍藏于东宫,代代相传。若落于我手,反成流言口实,徒惹非议。”
太子不以为意,轻轻推玉佩向前:“你我兄弟,何惧流言?收下吧。这不是赏赐,是心意。”
龙允凝视他片刻,终于伸手,将玉佩拿起,放入袖中。
“谢殿下赐玉。”
太子展颜:“这才对。你我本就该如此。”
厅中一时安静。茶烟继续升腾,在两人之间缓缓游走,像一层薄雾,遮住了彼此的眼神。
太子又饮了一口茶,忽然问道:“昨夜你入宫呈报,父皇可曾多言?”
龙允摇头:“陛下仅命我退下,未有他语。”
“嗯。”太子点头,似松一口气,“父皇近日思虑沉重,我也劝他少操劳。毕竟国事纷繁,不必事事亲断。有些旧案,翻出来伤神,不如让它随风而去。”
“可有些风,吹不散。”龙允轻声道。
太子眉梢微动,随即笑道:“你说得是。但只要人心向善,旧事终会归于尘土。”
他又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提及宫中花木、太庙祭祀、今年春闱等琐事,语气轻松,仿佛真是一场寻常探望。直到日影西斜,方才起身告辞。
“今日能与你畅谈,甚慰我心。”太子整了整衣袍,微笑道,“往后常来往,莫再疏远。”
龙允送至府门。夕阳洒在朱雀大街上,映得明黄袍角熠熠生辉。太子登上肩舆,回首一笑,温煦如初。
肩舆起行,渐行渐远。
龙允立于门前,目送其背影消失在街角。良久未动。
身后亲卫低声问:“是否要查太子来路?”
“不必。”龙允转身,声音冷如井水,“他今日来,不是为了修好,是为了试探。”
他缓步回厅,走到主座前,缓缓坐下。右手伸入袖中,取出那枚青玉佩,放在案上。
指尖轻叩扶手,一下,又一下。
茶烟仍在升腾,缭绕不散。
他盯着玉佩,目光沉静,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暮鼓,震落檐下一片枯叶。
龙允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
他未拆第二封信,也未唤人收拾茶具。
只独坐厅中,听着风穿过廊柱的声音,等着夜色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