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天光未明。镇北王府的古槐枝影仍凝在青石地上,如同昨夜未曾移动分毫。龙允立于院中,衣袍未换,苍雷剑垂于腰侧,指节因握得太久而微微泛白。他刚从观星台归来,冷茶尚在案头,残烛已灭,夜的余烬还压在心头。
就在此时,薄雾之中一人疾步穿廊而来,脚步轻却无迟疑,是黑龙阁密探惯有的走法。那人至阶前单膝跪地,声音低而清晰:“慈宁宫钟响九声,太后薨。”
龙允未动。
风自北来,拂过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像一道旧伤突然苏醒。他盯着古槐树干上那道被月光照出的裂痕,良久,才缓缓闭眼。不是悲,也不是喜,而是一种沉实的确认——等到了。
钟声确已响起,风暴终究落下。
他睁开眼,目光平直,不见波澜。“何时的事?”
“寅末卯初,灯熄香断,老宦官推门见太后手垂床外,脉息全无。东宫即刻披麻,乾清宫已传令辍朝三日。”
龙允点头。他知道这时间点的意味——不早不晚,恰在太子守灵最显孝心之时。既可博哀名,又可避嫌疑。可也正因如此,反而透出几分刻意。
他转身步入书房,未点灯。晨光自窗棂斜入,照在案角那本旧军报上,封面磨损如旧战旗。他伸手抚过,并未打开。三千名字已在心中列阵,无需再看。他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外院。
“备马,午后入宫吊丧。”
亲卫领命而去。龙允驻足院中,抬头望天。北斗已隐,东方微白,云层厚重却不压城,像是蓄着一口气,尚未吐尽。春意将起未起,草木欲发未发,正是新旧交替之际。
而太后,便死于此时。
宫中消息传得极快。不过一个时辰,满城皆知。百官府邸陆续亮灯,禁军换岗提前半个时辰,连市井茶肆也悄然闭门。百姓不敢高声语,唯恐惊扰国丧之肃。京畿禁乐令随圣旨一同颁下,鼓乐歇,笙箫藏,整座皇城陷入一种异样的静。
乾清宫内,皇帝素服出殿,未乘舆,步行往慈宁宫。沿途宫人跪伏两旁,头触地不敢抬。帝王脚步沉稳,面容枯槁,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一夜未眠。他手中拄一柄乌木杖,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地面踩出印来。
至慈宁宫门外,灵幡已立,白幔低垂。棺椁停于正殿中央,覆黄绸,缀东珠,仪制依太后尊号而设。皇帝立于阶下,仰头望了一眼殿门,忽而抬手,摘去头上玉冠,交予近侍。然后缓步登阶,至棺前,扶棺而立。
“母后……”他开口,声哑,“您走了,朕反倒不知该说何话。”
话未落,泪已下。他伏在棺沿,肩头耸动,哭声压抑却真切。左右近侍低头侍立,无人敢劝。良久,皇帝抬起头,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拭泪。近侍眼角余光扫过,发现那帕子竟未沾湿半分。
皇帝起身,下令:“辍朝三日,宗室戴孝,百官素服入宫,不得饮酒作乐。违者,以大不敬论。”
言毕,他未再多留,转身离去。步履依旧平稳,背影却显得孤峭。近侍低声传令,灵堂值守太监立即焚香续烛,礼部官员开始登记吊丧名册。
慈宁宫内,哀乐初起。
东宫之内,太子龙弘早已换上斩衰之服,麻衣草履,腰系白绳。他跪在灵前,头触地三次,嚎啕不止。哭声撕心裂肺,几度气竭晕厥,太医急上前施针,掐人中、灌参汤,方才缓过。醒来后仍扑地痛哭,口称“母后待儿臣恩重如山,今竟先去,儿臣宁死不愿独活”。
左右宫人无不垂泪。有年老宦官低声叹:“殿下孝心感天动地,太后若泉下有知,必得安息。”
可偏殿角落,两名内侍低声私语。
“昨夜三更,殿下尚在东宫批阅奏章,灯未熄。”
“今晨钟响,他翻身下床,披衣即奔慈宁宫,连鞋都未穿正。”
“哭得这般狠,是真伤心,还是怕失了靠山?”
话音未落,一名掌事太监横目扫来,二人立刻噤声。
太子仍在灵前叩首,额角已见血痕。他双目赤红,发髻散乱,口中喃喃:“母后……您走得太急……儿臣还未及奉养天年……”说着又伏地不起,似已力竭。
礼部尚书立于殿外,看着这一幕,微微摇头。他身旁副手低问:“是否记入《实录》?”
“记。”尚书淡淡道,“‘太子恸极晕厥,数度复苏,仍哀泣不止’。”
副手提笔记下,笔尖顿了顿:“可要加一句‘昼夜守灵,水米不进’?”
“不必。”尚书冷笑,“他昨夜吃了两碗粳米粥,今晨还喝了参茶。写实录,不在添彩,而在存真。”
话罢,他转身离去。
镇北王府,龙允已回书房。亲卫来报,马匹已备,午时出发正好入宫。他点头,取下墙上苍雷剑,仔细检查剑鞘与扣环。动作缓慢而专注,一如每次出征前。
小厮捧来一套素袍,是他平日吊丧所用。玄色底,无纹饰,仅袖口绣一圈银线,低调却不失威仪。他接过,放在案上,未换。
窗外,阳光渐强,雾气散尽。庭院中那株古槐新芽初绽,嫩绿如刺,破开陈年枯枝。一只雀鸟落在枝头,振翅鸣叫,随即飞走。
龙允抬眼看了片刻,忽然道:“把那幅字取下来。”
小厮一怔,随即明白,忙去东壁取下那幅“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装裱字幅。纸面平整,墨迹未干,挂上去不过一日,却已像存在多年。
龙允接过,未看,直接卷起,放入抽屉。然后合上,锁好。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冷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顺喉而下,却让他神志更清。
他知道,今日入宫,不是为吊丧,而是为见证。
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开端。
太后死了,可她的影子还在。她的侄子萧远山仍掌禁军,她的党羽仍在朝中盘踞,她的遗泽——或者说,她的罪孽——还未清算。而太子那场哭灵,越是悲切,越显得虚伪。一个连生母都不愿体面送终的人,如何让天下信服?
但他不动。
此刻若动,仍是早。
他只需以镇北王的身份入宫,素服执礼,不争不抢,不怒不悲。他要让所有人看见:那个曾被构陷、被放逐、被遗忘的三皇子,如今站在宫门前,不是以复仇者的姿态,而是以王朝柱石的身份。
他要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他要让百官亲眼看见,东宫如何不堪承统。
他要让天下共鉴,太后一脉如何败坏朝纲。
唯有如此,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站上那最高之处,不必背负篡逆之名,不必让三千将士的英魂蒙羞。
门外,亲卫低声禀报:“马已备好,府门外候着。”
龙允起身,换上素袍,系好腰带,将苍雷剑佩于身侧。然后走出书房,踏上石阶。
阳光洒在脸上,微暖。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步伐坚定地走向府门。
马匹静立,鞍鞯齐整。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战马轻嘶一声,调转方向,朝宫城而去。
身后,镇北王府大门缓缓关闭。
院中古槐之下,那道昨夜留在石栏上的指痕,仍在原地。晨光照射下,清晰可见,像是一道刻入时光的印记。
而在宫城深处,慈宁宫的白幡猎猎,哀乐不绝。
钟声已响过九下,余音散尽。
天下皆知——太后薨了。
可真正的风暴,还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