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已经发展到腹甲向上、四肢朝天的仰躺在抱着的人手上了。小落托着它,它四只小短腿伸得直直的,爪子微微蜷着,肚皮朝上,壳甲朝下,整只龟像一块被翻过来的小饼。它半眯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下巴搁在小落的虎口上,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尖。
“啊……好想打架去!”
看着别院的匠人忙忙碌碌,有的挑土,有的砌墙,有的锯木头,锯末子飘得满地都是,曲崽又开始各种吐槽无聊。它盯着一个匠人把同一块砖翻来覆去砌了三遍,终于忍不住了:“那个……那块砖是歪的,你砌不直的。”匠人抬头看了看它,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砖,默默把它转了个方向。曲崽满意地哼了一声,又躺回去了。
这时候,一个女奴骑着小驴子急匆匆赶来别院建造这边,驴子跑得呼哧呼哧的,女奴的裙摆都被风掀起来了。她勒住驴子,翻身下来,连喘气都顾不上,径直跑到曲崽面前:“小少爷!家里来了个宫人,还带着一个浑身伤的,像是斥候!福管家唤奴来寻您赶紧回去!”
曲崽几下没翻回来,四只小短腿在空中划拉了好几下,肚皮朝上就是翻不过身,活像一只被翻了个儿的瓢虫。小落伸手把它掰正过来。它一翻过身,圆溜溜的大眼睛猛地睁开,两眼放光:“啊哈哈!来活儿了!肯定有机会打架了!快!快啊!保镖,师兄,咱们快走!让会长守着这边就行了!快点!快点啊!”
小落很无语,看着这只瞬间精神百倍的小乌龟,把它托稳了,又朝秦谶看了一眼。秦谶放下手里正在查看的木料图纸,掸了掸袍角,点了点头。两人带着曲崽上了马车,摩洛留在别院继续督造,他看了看曲崽那副兴奋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对着那群匠人大喊:“看什么看!干活!”
马车一路颠簸着往小院赶,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小尾巴翘得老高,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保镖,你说三个国家打一个,他们是不是傻?”
“人多不代表能赢。”
“那倒是,本少爷一个就能打十个。”曲崽想了想,“不对,本少爷现在一个能打一百个。”
小落没说话,手指在它背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曲崽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回到院落,门口的护卫纷纷行礼:“大人!小曲阁下!”小落点头,径直入了院子。福庆正在给那陌生汉子换药,铜盆里泡着带血的布条,旁边摆着一碗清水和几卷新纱布。那汉子赤裸着上身,左肩到胸口缠着旧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福庆正一层一层地拆开,露出下面皮肉翻卷的伤口。汉子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不吭。
那宫人小落倒是认得,是南明身边的心腹,上次来颁旨的就是他。他一看见小落,好像找到主心骨,忙不迭上前行礼:“大人!小曲阁下!”他的声音在抖,是跑了一路还没喘匀,也是真的急了。
“三个国家借口我国无端犯境,要联兵攻打!现在已经集结三十万兵力在北疆和西疆!我国大军算上新吸纳的堪堪八万,陛下派老奴来询问,可否前去压阵……”
小落低头,用“一会中午吃什么”的语气低头问曲崽:“小少爷,去玩一会吗?”
曲崽疯狂点头:“要要要要!”
那汉子见小落进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他可是早就听说这位一品义勇的事迹了——单人剿匪过万,千里奔袭灭了一国,在军中早已被传成了战神一样的人物。如今真人就在眼前,他哪还能坐得住。但福庆按了他一下,他只好单手拱了一下,算是行礼。
“大人,属下是北疆第七哨的斥候队长,姓周,底下人都叫属下周三。”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但吐字清晰,显然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三天前,属下带人巡关,发现北疆外沿的警戒桩子全被拔了。”
小落没说话,拉过一把竹椅坐下来,把曲崽放在膝盖上,示意他继续。
“属下觉得不对,就带了两个人往前摸了十里。”周三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十里外,全是营帐。一顶接一顶,连成一片,天黑的时候望过去,火把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清。”他低下头,手指捏着自己换下来的旧纱布,“属下摸到最近的一个营帐边,听到了他们的话。是三个国家的旗号,北边两个,西边一个。领兵的三个将领凑在一起喝酒,说这次要一口气打到南曜皇城,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知道什么叫打仗。”
曲崽在小落膝盖上支棱起脑袋:“他们知道是哪个国家吗?”
周三看了它一眼,愣了一下——他虽然听宫人说过小少爷会说话,但亲眼看见一只乌龟开口,还是没完全习惯。他定了定神,才说:“知道。他们说得很清楚,是南曜。”
“他们怎么说的?‘无端犯境’?”
周三点头:“他们说咱们灭了邻国,是‘恃强凌弱’,他们要‘主持公道’。”他顿了顿,“可谁都知道,那邻国是咱们吃下来的没错,但他们之前早就跟那邻国商量好了,等那邻国把咱们的边陲吃干抹净,他们再出兵‘调停’,三家分地。”
小落没说话,手指轻轻叩着膝盖。曲崽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周三继续往下说:“属下听到这些就立刻往回撤,那两个兄弟掩护属下撤回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属下跑出去三里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没跟上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福庆把新纱布按在他的伤口上,又缠了两圈,动作很轻。
曲崽趴在小落膝盖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眯了眯,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保镖。”
“嗯。”
“三个国家,三十万人,打咱们八万。这是什么?”
“欺负人。”
“那咱们怎么办?”
小落低头看着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去玩一会儿。”
曲崽的尾巴猛地翘了起来,整只龟从小落膝盖上站起来,四只爪子撑着身体,圆溜溜的大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本少爷就说嘛!保镖你果然懂本少爷!”
秦谶从门口走进来,黑袍裹着身子,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刚才在门口听完了全程,进来后也没坐下,只是靠在门框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三个国家,一次打完,省事。”
曲崽回头看他:“师兄你也去?”
秦谶点头:“去看看。顺便带几只跑得快的。”
小落抱着曲崽站起来,看了福庆一眼:“把他安顿好。”
福庆应了一声,又低头给周三包扎伤口。周三看着小落和那只小乌龟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那个黑袍遮身的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落地了,他忽然觉得那三十万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院子里,小落托着曲崽往外走,秦谶跟在后面。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小尾巴翘得老高,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蓝天白云,阳光正好,一点都没有大战在即的阴沉。
“保镖。”
“嗯。”
“你说三个国家的皇帝,长什么样?”
“不知道。”
“肯定没有老登好看。”
小落沉默了一下:“你是在夸他?”
曲崽想了想:“算是吧。毕竟那是本少爷选的皇帝,不能太难看。”
小落没再说话,嘴角的弧度却比刚才大了一点。
秦谶走在后面,看着那一人一龟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抖了抖袖口——两只灰鼠从他袖子里探出脑袋,又缩回去了。
曲崽忽然停下来,不对,是它趴在小落掌心里,忽然仰起脑袋:“保镖,凭你的凶名赫赫,为什么它们三个弱智国家还敢集兵来打?”
小落脚步没停:“因为灭掉的皇宫那些人,没敢说出我。他们只说‘有高手’,没人知道是谁。”
曲崽哼了一声:“也好。杀了一个,来了三个,那也算买一送三了。”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不如去把他们国君三个都宰了?”
曲崽摇头:“不要。那样不够凸显保镖的水平。它们也就是仗着老子支持的皇帝国弱兵稀,觉得好欺负。这次,咱们杀多多的,公开地在边境大杀四方!”
小落脚步顿了一下:“你以前不都是尽量少杀,能解决事情就好,怎么忽然变得暴戾?”
曲崽歪着脑袋:“嘁,这你就不理解了吧。从前的世界,有个很厉害的老爷爷说过,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它们敢集兵来袭,不就是觉得我们所在国家很弱小么?你以为开打了,它们要杀多少人?这个老登其实并不喜欢穷兵黩武,没什么攻击性。既然因为性子温和就要被欺负,国力不强就要被大屠杀,那既然咱们去了,也该还回去。”
曲崽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不然你猜,杀了三个国君,其他周边小国大国会不会又因为不知道咱的凶名赫赫,再次集兵来袭?这次,杀他们个胆战心惊!”
小落问:“那小少爷,以前在野外遇到强的会怎样?”
曲崽毫不犹豫:“那肯定跑路啊!还能怎么滴?”
小落笑了:“以前不争不抢,现在选择硬碰硬了?”
曲崽转身,面对面,抬头看着小落:“保镖,你不懂的。有的人没踩死过蚂蚁,有了小孩,就会开始不眨眼的杀鸡宰鱼。当有了需要保护的意义,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小落看着它,没有辩驳。这小傻瓜不知道,自己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么?当初为什么从紫云宗掳走它,忘了么?
曲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只要大环境稳定,嘛嘛就更安全。他们不让咱好好自在的待着,咱们就去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所向披靡。”
小落哈哈大笑:“哎呀,我的小少爷,说话越来越有水准了。这可是要当大儒啊!”
然后一人一龟闹作一团,小落揉曲崽的脑袋,曲崽咬他的手指,咬不着就嗷嗷叫。
秦谶走在后面,看着那一人一龟闹腾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他摸了摸袖口,里面那两只灰鼠探出脑袋,又缩回去了。他听着前面那两只闹腾的声音,走着脚下的路,好像一切尽在掌控,又好像什么都不用掌控。
小落和曲崽、秦谶抵达北疆边境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傍晚。南曜军队的营寨沿着边境线扎了十里,后面是城池,前面是空旷的缓冲地带,再往前二十里,就是三国联军的营帐。斥候来报,对方已经完成了合围之势,三面压境,只等粮草一到就发起总攻。
营寨里气氛紧绷,士兵们看到小落来了,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有人小声说“那就是一品义勇”,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看到小落怀里那只银紫色的小乌龟又议论纷纷。曲崽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它趴在小落怀里,正在琢磨那三十万人要从哪边先打。
小落进了中军帐,一边看兵防图一边听将领们汇报军情。曲崽趴在他膝头,小尾巴轻轻甩着,偶尔插一句嘴:“那三个国家的将领叫什么?”“有没有画像?”“长得丑不丑?”将领们被它问得哭笑不得,又不敢不答,一个个绷着脸憋笑。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守营的士兵快步跑进来:“大人,营外来个一个小姑娘,说是来找您的。”
小落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谁?”
“不认识,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很……”
士兵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形容,“长得很……好看。拿着您的令牌。”
曲崽的耳朵一下竖起来了:“保镖,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小女娃?说要当你妻妾的那个?”
小落没说话,放下笔:“让她进来。”
曲崽从小落膝盖上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桌沿,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帘。
帐帘掀开,那个小姑娘走了进来。她穿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编成辫子,辫梢系着一根红绳。她站在那里,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她太白了,白得不像这个营寨里的人。身量细瘦,还没长开,但五官已显出了惊人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妩媚,偏偏那双眼睛又大又干净,像是山泉底下的鹅卵石。她站在那里,营寨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映得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片小扇形的影子。她没看曲崽,没看秦谶,目光落在小落身上,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你怎么来了?”小落尽量让语气温和。
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用双手捧着,像是要还给他,又像是攥着不放。
曲崽趴在桌沿,小声嘀咕了一句:“保镖,她好像认真的。”
小落没理曲崽:“谁送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知府大人不让我来,我就偷偷骑了马,跟着运粮的队伍走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
曲崽眨了眨眼睛:“从哪跟来的?”
“从城里。”她说,“我知道你们要来北疆,我问了知府大人。”
小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她顿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不是叫她“丫头”,不是叫她“那孩子”。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又松开:“没名字。捡到我的老乞丐叫我二丫。福爷爷问过我,我说不用改。”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如果您不喜欢,您给我取一个。”
帐内安静了片刻。有将领别过头去假装看地图,秦谶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曲崽趴在小落膝盖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又看看小落,爪子轻轻搭在小落的手指上,像是在说“保镖你看着办吧”。
小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二丫挺好的,你先留着。”
她没说话,也没有失望,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她早就猜到了,但还是想听他说出来,哪怕是拒绝也行。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了一句:“我能留下吗?我不添乱,就在营帐边上待着,不说话,不让别人看见我。”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从没离开过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把光,像深不见底的泉水,她整个人却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细竹子,站在那里等着。
最后是曲崽打破了沉默:“保镖,你就让她留下吧,不然她还会再跑来的。她要真想走,就不会骑马跟运粮队跑几十里地过来了。”
小落看了曲崽一眼,又看了看她,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头捏了一下,带着一丝他没来得及辨清的软。他大概永远不会把这只小乌龟已经长出了足够柔软的心这件事挂在嘴上,可那一下捏得极轻,极快,像是一枚石子在深潭表面擦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被水流带走了。
“西边有个空帐篷,你先住着。”他说,“明天再说。”
她终于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嘴角只动了很微小的一角,像是怕笑大了就不见了。然后她转身走出去,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那根红绳在她辫梢晃了一下,消失在帐帘外面。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曲崽趴回桌上,把掉下来的肉干重新叼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保镖,本少爷觉得你迟早会给她取名字的。”
小落拿起笔,重新落回兵防图上:“看仗打得怎么样再说。”
秦谶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女娃眉眼有贵相。不是池中物。”
曲崽抬头看了秦谶一眼,又看了看小落,没再说话。它把肉干嚼完,把爪子搭在小落的手腕上,安静地趴回去,听着外面夜风刮过营帐,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它知道仗还没打,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比打仗更麻烦。它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把小脑袋搁在小落的袖口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曲崽是被一阵轻手轻脚的声音弄醒的。
它趴在小落枕边,圆溜溜的大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那个小女娃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帐门口,盆沿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冒着热气。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刚被摆好的小瓷像,目光落在小落身上,没看别处,也没打算进来,就那么等着。
小落醒了,坐起来,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这才走进来,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又把帕子浸湿、拧干,双手递过去,低眉顺眼,动作生涩但极其认真,像是一个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的人终于等到了登台的机会。
“请大人洗漱。”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她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片小扇形的影子,那张脸在清晨的光线里白得几乎透明,唇色淡淡地红着,像一朵还没开全的花。她太认真了,认真得让整个帐篷的气氛都变得有点不对劲。
曲崽趴在枕头上,小爪子搭着被角,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小落,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
小落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又把帕子递回去。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去,耳根瞬间红透了。但她没有低头躲,反而抬了一下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那一眼,含着笑,含着羞,含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过于浓烈的欢喜,像是泉水从地底涌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曲崽把自己的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保镖,本少爷觉得你这辈子完蛋了。”
小落没理它,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做这些。”
她的笑容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她点了点头,把帕子重新叠好,端着水盆出去了。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执拗的、几乎是把所有东西都押在这一眼里的欢喜——嘴角弯着,眉梢眼角都亮着,像被晨光照透的露珠。
她走远了,曲崽把脑袋从被子里拔出来,认真地看着小落:“保镖,你发现没有,她从进来到出去,一共看了你七次。”
“你数了?”
“本少爷无聊嘛。”曲崽甩了甩尾巴,“她洗帕子的时候看了你两次,叠帕子的时候看了你三次,递水的时候看了你一次,转身的时候又看了一次。七次。”
小落没接话,翻身下床,开始穿外衣。
曲崽趴在被窝里,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小女娃就像钉在了小落身边一样。
她不在帐内待着,也不靠近他三步之内,但只要他出现,她就在。吃饭的时候,她会提前把碗筷摆好,把菜碟挪到他顺手的位置;看兵防图的时候,她会默默把油灯拨亮一点,然后退到角落,不出声;出去巡营的时候,她远远跟着,不近不远,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给他端茶的时候,杯沿总是朝他那边微微倾斜;她递帕子的时候,帕子总是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对折;她看着他喝一口茶,嘴角就抿着往上翘一点;她看着他放下杯子,又翘一点。她的欢喜是藏不住的,从眼睛里往外淌,像是春天的溪水漫过堤岸,旁若无人,飞蛾扑火。
有人看出来了,背后嘀咕了几句,被曲崽听见了。曲崽趴在石桌上晒太阳,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对着那几个闲聊的士兵说了一句:“人家又没碍着你们干活,嘴碎什么。”那几个士兵赶紧闭嘴散了。
曲崽趴回石桌上,看着远处那个细瘦的身影,她正在井边打水,半大的水桶比她的腰还粗,她咬着牙往上提,辫梢的红绳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她打完了水,提着桶往帐篷方向走,走两步歇一步,走得摇摇晃晃,但没有停下来。曲崽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保镖。”
小落站在旁边的帐篷前面,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军报,没回头:“嗯。”
“她每次给你打水都只用左手提。”
“为什么?”
“因为右手被水桶磨出泡了,她怕你看见。”曲崽转过脑袋,看着小落的背影,“保镖,她连泡都怕你看见。”
小落放下军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井边走了过去。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他的背影,把自己的脑袋搁在爪子上,眯起了眼睛,小声说了一句:“本少爷就说你完了。”
远处,那个小女娃还在提水,红绳在她辫梢飘着,像一个倔强的记号。她看到小落走过来,手里的水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溅湿了鞋面,她却像没有察觉到一样,直直地站在井边,望着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近,忘了该做什么,忘了该把水桶放下来,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又突然迎到水的花,骤然挺直了,又骤然软下来,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地撞着耳膜。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水桶放下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在抖。她只看到他蹲下身,拿起她的右手,看了一眼掌心那几颗被磨破的水泡。指腹的温度落在她手心,烫得像火烧。
“这几天别打水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用力到辫梢的红绳都甩到了前面,那根红绳在晨光里晃了一下,落在她肩头,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她看着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几颗水泡还在,但她觉得不疼了。她把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贴着那一片滚烫的余温,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又被她硬生生地忍了回去。她把这当成一个诺言,当成一个可以日复一日回想、咀嚼、反复熨烫在胸口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来了,但既然他来了,她就记住了。
曲崽趴在帅帐的桌案上,看着铺开的兵防图,小爪子在地图上戳来戳去。三十万人的营帐在北边铺了二十里,黑压压一片,像蝗虫过境。帐外传来集结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整个营寨都在动,脚步声、甲胄碰撞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曲崽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个小女娃站在帐帘边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纹丝不动。她穿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编成辫子,辫梢的红绳垂在肩侧。外面的兵荒马乱、战鼓轰鸣、马蹄踏地,好像跟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帐外来来往往的士兵,看着远处升起的狼烟,看着战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曲崽从桌案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朝她爬了几步:“你不怕吗?”
她低头看着它,轻轻摇了摇头。
“外面三十万人呢。”曲崽说,“咱们这边才八万。”
她的笑意深了一点点,还是摇头:“他不会输的。”
曲崽歪着脑袋:“你怎么知道?”
她把那碗水放在桌案边沿,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想了一下,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无数遍的事情。然后她轻声说:“他不会输的。他是那天把我从铁链上解下来的人。他不会输的。”
她说得很笃定,笃定到没有任何犹豫。好像这件事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理由,就像天会亮、水会流、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自然。
曲崽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那双眼睛跟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怀疑、没有犹豫——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种笃定,像烧尽了所有杂质的火,只剩一簇炽白的光。曲崽把脑袋转回去,趴回桌案上,看着兵防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小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保镖。”它喊了一声。
小落正在帐门口跟将领说话,回头看了它一眼。
“你听见没有?”曲崽用爪子指了指那个小女娃,“她说你不会输。”
小落的目光越过曲崽,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跟将领说话。但曲崽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帐外的号角声又响了一遍,这次更急、更近。远处传来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像重锤砸在地面上。营寨里的士兵开始列队,刀枪如林,战旗猎猎。曲崽从桌案上跳下来,爬到小落脚边,扒拉着他的裤腿往上爬。小落弯腰把它捞起来,托在掌心里。曲崽趴在他掌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娃,她站在帐帘边,端着他喝过的那只碗,像一株被风吹不动的细竹。
它的声音穿过营寨的嘈杂,稳稳地落在她耳朵里:“喂。”
她抬眸,那双眼瞳清凌凌的,盛着满溢的光。
“你说得对。他不会输的。”
她笑了,这一次不是淡淡的微笑,是那种从心底最深处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碗端得更稳了一些,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趴在小落掌心,小尾巴翘着,对着前方二十里外那三十万人的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买一送三,本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