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看向出口，而是身体紧贴着通道内壁的嶙峋怪石，借助阴影，开始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朝着那片传来水声与异响的幽蓝光亮处，悄然潜伏过去。

        脚下是历经万年踩踏、光滑如镜的潮湿岩面，每一步都必须用脚趾死死扣住地面微小的凸起或缝隙，才能保证不发出一丝滑动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混合着某种动物巢穴特有的、淡淡的腥臊味，冰冷而潮湿地包裹着他。

        耳中那“沙沙”的鳞片摩擦声，在灰耳听觉的辅助下，变得愈发清晰、立体，甚至能分辨出不止一个声源，它们缓慢、沉稳，带着一种爬行动物特有的、令人皮肤发紧的韵律。

        近了，更近了。

        通道出口像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椭圆形画框，框住了外面洞窟的一角。

        陆离将身体压缩到极限，藏身在一块凸起的、长满深绿苔藓的巨石阴影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和一边耳朵，屏息凝神向外窥视。

        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难以估量大小的地下穹窿，高不见顶，只有无数根倒垂下来的巨大钟乳石，像凝固的、幽蓝色的冰棱森林，散发出恒定而微弱的光芒。

        这光芒并非白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海水深处的幽蓝，将整个洞窟笼罩在一片朦胧、静谧却又暗藏森然的光影之中。

        洞窟中央，是一条汹涌澎湃的地下暗河！

        河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墨玉般的浓稠质感，在幽蓝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波光。

        水流湍急，撞击在河中突出的礁石上，发出哗哗的轰鸣，这声音在巨大的洞窟中回荡、放大，成了背景里永恒的主旋律。

        而那“沙沙”声的来源——

        陆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他所处通道出口下方大约七八丈处，靠近暗河左岸的一片相对平缓的砾石浅滩上，盘踞着几个庞然大物。

        它们形似巨蟒，但体型更加粗壮狰狞，最粗处堪比水缸。

        浑身覆盖着巴掌大小、紧密排列的漆黑鳞片，每一片鳞甲在幽蓝光线下都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边缘锋锐。

        头部最是骇人，并非完全的蛇形，吻部略显方阔，头顶正中，赫然生有一根长约尺许、螺旋纹路、闪烁着暗沉青铜色寒芒的独角！

        此刻，这几头妖兽正大部分身躯浸泡在岸边的浅水中，只有头颅和一小段脖颈搁在干燥的砾石上，似乎正在休憩。

        它们眼睛闭合，但鼻孔开合间，喷吐出淡淡的、带着水汽的白气。

        偶尔，其中一条会微微调整姿势，粗长的身躯在砾石上滑过，鳞片与石子摩擦，便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暗鳞蛟……”陆离心中默念，识海之中，那幅《山海万妖图》的虚影在他集中注意力于这些妖兽时，适时地传来一阵温和的波动，几个古朴的篆字信息伴随着模糊的影像感知，直接浮现在他的意识里：【暗鳞蛟，低等亚蛟属，群居，喜阴寒，畏强光与雷火，领地意识强。】

        不是真正的蛟龙，而是拥有稀薄蛟龙血脉的亚种。

        这个信息让陆离稍微松了口气，但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

        低等亚蛟也是蛟，看这体型和那独角狰狞的模样，绝对不好惹，而且是群居！

        他的目光越过这几头酣睡（或假寐）的暗鳞蛟，投向暗河对岸。

        距离约有二十余丈，河水湍急，游过去不现实。

        对岸同样是嶙峋的岩壁，但在靠近水面的位置，隐约有一个散发着淡淡微光的洞口，洞口半没于水下，微光透过晃动的水波散射出来，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更关键的是，陆离注意到，浅滩上那几头暗鳞蛟，它们的头颅朝向，似乎都若有若无地偏向那个发光洞口的方向，即使在休憩时，也像是一种本能的拱卫。

        那里，或许有通道，或许有它们守护的东西，但无论如何，是目前视野中唯一可能存在的“出口”或“转机”。

        直接冲突？

        念头刚起就被陆离掐灭。

        他悄然内视自身：丹田气海空空荡荡，只有几缕细若游丝的妖力在缓慢滋生，经脉隐隐作痛，之前强行催动白泽血脉和精神力对抗荧光孢子的后遗症仍在。

        旁边的灰耳，虽然强打精神，但通过血脉联系传来的清晰“虚弱感”和“恐惧感”，表明它也无力战斗。

        以他俩现在的状态，别说几头暗鳞蛟，就是一头，恐怕也能轻松将他们撕碎。

        必须智取，必须制造混乱，必须利用环境。

        陆离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开始扫描整个洞窟。

        视线缓缓上移，掠过狰狞的暗鳞蛟，掠过墨玉般的湍急河水，最终定格在暗河上方数十丈的高处。

        那里，有几根异常粗大、仿佛擎天巨柱般垂落下来的古老石钟乳。

        它们从穹顶倒悬而下，尖端几乎快要触及翻滚的河面雾气，距离对岸那个发光洞口的垂直距离，似乎……并不算太遥远。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雏形，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

        利用上方的石钟乳！

        他需要先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引开或惊扰那些暗鳞蛟，然后趁机攀上岩壁（如果能找到路径的话），利用那些垂落的石钟乳作为“桥梁”或“摆荡点”，凭借这段时间被生死危机逼出来的、远超常人的身体敏捷和协调性，荡到对岸洞口附近，然后跳下去！

        风险极高。

        岩壁可能湿滑无着力点，石钟乳可能不够坚固或距离测算有误，暗鳞蛟的反应速度未知，跳入那未知洞口更是赌命。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后有不知何时会突破石门的宗门追兵，前有无法力敌的群居妖兽。

        绝境之中，这看似疯狂的计划，竟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合理性。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般，一动不动地观察浅滩上暗鳞蛟的细微动态。

        它们呼吸的频率，身躯起伏的幅度，偶尔换位时的路线和时机……必须找到一个它们最为松懈、或者注意力被其他事物吸引的瞬间。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除了水声和鳞片摩擦声）中一点点流逝。

        陆离的手心沁出冷汗，又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凉。

        灰耳紧紧贴着他的腿，身体微微颤抖，但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通过血脉联系，不断传来依赖和紧绷的情绪。

        终于，陆离捕捉到了一个短暂的间隙：靠最外侧的一头暗鳞蛟似乎睡得格外沉，身躯完全放松，甚至发出了低沉的、类似呼噜的闷响。

        另外几头也大多静止不动。

        就是现在！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向灰耳，用极低极低的气声，几乎只是口型配合着最轻微的气流：“别动，等我信号。”

        灰耳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陆离的手，极其缓慢地探入自己那破烂不堪的杂役服怀中，摸到了一个被油纸小心包裹、贴身存放的小物件——那是他作为杂役弟子，常年在昏暗环境下劳作，习惯性带着的火折子。

        最劣质的那种，但在绝对的黑暗或需要火光的时候，就是宝贝。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火折子，拔掉塞口的棉絮，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吹亮！

        “噗”一声轻响，一小簇橘红色的、跳跃的火苗，在幽蓝的洞窟边缘骤然亮起！

        这光芒相对于整个洞窟的幽蓝背景微不足道，但在近距离的绝对黑暗阴影中，却足够醒目！

        火苗出现的刹那，陆离的手臂肌肉已然绷紧，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最大力量和巧劲，将那燃烧的火折子，如同投掷一枚决定命运的骰子，朝着远离浅滩、靠近洞窟另一侧岩壁的方向，狠狠掷去！

        燃烧的火折子划出一道橘红的弧线，带着风声，飞向数十丈外！

        与此同时，陆离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微微弓起，目光死死锁定上方最近的那根巨大石钟乳，以及通往岩壁上方的、那些嶙峋可供攀附的岩石缝隙。

        他的脚趾扣紧了地面，只等暗鳞蛟被火光惊动、注意力转移的瞬间，就要暴起冲出！

        然而，就在那火折子脱手飞出、橘红弧线刚刚划破幽蓝光影的刹那——

        “在那边！”

        “小心脚下！”

        “妖气残留，他们肯定就在前面！”

        一阵急促、清晰、带着明显人类修士灵力波动的呼喝声，混杂着法术破空时特有的尖锐“嗤嗤”声，如同冰水般，猛地从他们身后、那条刚刚逃出的荧光孢子甬道深处，清晰地传了过来！

        声音穿透甬道，撞入这巨大的地下洞窟，甚至在轰鸣的水声中，都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陆离的身体，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