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冻结。
身后甬道传来的,是那个他绝不会听错的、属于林轩的急躁嗓音,还夹杂着执法弟子特有的冷硬呼和与法器破空的锐响。
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
那扇沉重的石门,甚至没能阻挡他们太久!
前方,那一点被他奋力掷出的橘红火光,正划破幽暗,飞向远离蛟群浅滩的潮湿岩壁。
“噗!”
火折子撞在冰冷的岩壁上,炸开一团细碎的火星,在绝对幽暗的背景下如同短暂绽放的死亡之花,又迅速黯淡、坠落。
几乎在同一刹那——
“吼——!!”
浅滩上,那几头如同黑色山峦般的暗鳞蛟,被这突如其来的、与洞窟幽蓝环境格格不入的光亮与声响彻底惊醒!
沉眠或假寐的状态瞬间打破,冰冷的、完全属于掠食者的竖瞳齐刷刷转向火星溅射的方向,喉咙深处滚动出充满威胁与暴怒的低沉嘶吼。
那声音混在轰鸣的水声中,依旧带着直刺骨髓的寒意。
就是现在!
陆离心中狂吼,僵硬的身体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不再隐藏,如同一道紧贴地面的影子,沿着嶙峋怪石投下的阴影,朝着预定的暗河边、那根垂落的巨大石钟乳方向,发足狂奔!
脚步踏在湿滑岩面上,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嗒嗒”声。
身旁,灰耳将身体压到最低,四爪并用,几乎是在贴地飞行,紧紧跟着他。
七丈,五丈,三丈……
石钟乳那嶙峋粗糙的表面近在眼前,它从高不见顶的穹窿倒悬而下,如同通往幽冥的巨指,尖端没入翻腾的河面雾气。
陆离看中的那根,位置相对靠近对岸,底部有几块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
他猛地跃起,双手死死扣住石钟乳表面一道天然形成的凹槽,冰冷的触感和岩石特有的粗粝瞬间磨砺着掌心。
身体借势一荡,双脚也迅速找到支撑点,整个人如同壁虎般紧紧贴附在这根倒悬的巨柱上。
攀爬!向上!
顾不上姿势是否狼狈,陆离手脚并用,将所剩无几的体力压榨到极限。
灰耳也学着他的样子,用爪子抠着岩石缝隙,笨拙但顽强地跟在后面攀爬。
冰冷的石壁,潮湿的水汽,还有下方越来越清晰的、属于暗鳞蛟的粗重呼吸与鳞片摩擦声,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死亡协奏曲。
刚爬到石钟乳中部位置,距离那可供落脚的岩壁凸起还有数丈,下方异变陡生!
“嘶——!!”
一声格外尖锐、充满怒意的嘶鸣炸响!
一条距离他们最近、原本被火光吸引转向另一侧的暗鳞蛟,猛地扭转它狰狞的头颅,冰冷的竖瞳精准地捕捉到了正在“入侵”它垂直领地(石钟乳)的两个渺小生物!
被冒犯了!
那蛟兽粗长的身躯猛地从浅水中弹起大半,带着腥风和漫天飞溅的水珠,如同一条黑色的闪电,张开布满倒钩利齿的血盆大口,朝着悬在半空的陆离和灰耳噬咬而来!
浓烈的、带着水族腥臊的恶臭几乎将陆离淹没。
躲不开了!
陆离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攀爬的动作已老,空中无处借力,那腥臭的大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甚至能看清利齿上挂着的、不知名生物的碎肉残渣!
千钧一发!
体内,那因连番逃亡和消耗而近乎枯竭的经脉深处,被这极致的死亡威胁一激,竟又压榨出一丝微弱却精纯的银色流光!
那是源自白泽血脉的、最后一丝本源力量!
陆离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下意识地,朝着那扑咬而来的狰狞蛟首,发出了一声低沉沙哑、却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怒吼!
“滚!!”
吼声未落,他双眸之中,那抹久违的、清冷如月华的银芒骤然亮起!
扑咬到半空的暗鳞蛟,动作猛地一滞!
并非被音波震慑,而是在那双突然亮起银芒的眸子和那声低吼传来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仿佛刻印在灵魂里的战栗感,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它简单的意识!
那是一种面对更高位阶存在的、本能的敬畏与困惑!
这弱小的人类……怎么会……
暗鳞蛟冰冷的竖瞳中,暴虐被茫然和一丝惊疑取代,噬咬的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滞与僵硬,就连身躯腾空的姿态都显得有些笨拙。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走!”
陆离嘶声喝道,不知是对灰耳,还是对自己。
攀附在石钟乳上的双腿肌肉贲张到极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侧面的岩壁猛力一蹬!
“咔嚓!”脚下岩石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借着这股反冲之力,陆离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又像一块被全力抛出的石块,朝着对岸、朝着那发光洞口的大致方向,悍然跃出!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是墨玉般翻滚、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湍急暗河。
“呜!”灰耳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在他跃出的瞬间也奋力跳起。
陆离人在半空,手臂一捞,险之又险地揽住了灰耳的腰身,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一人一犬,化作一道划破幽蓝洞窟的抛物线。
对岸,那条袭击的暗鳞蛟终于从血脉的震颤中恢复,暴怒更甚,却已够不着飞跃的猎物。
它猛地扭转头颅,将怒火转向了刚刚冲出甬道出口、散发着令它极度厌恶的人类修士气息的三个身影!
“在那边!抓住他!”林轩第一个冲出,法剑已然出鞘,灵光吞吐,正好看到陆离飞跃的身影,惊怒交加的吼声在洞窟中回荡。
他身旁,两名执法弟子也疾步冲出,剑气森然。
然而,他们还未来得及锁定陆离的落点,数道充满暴戾与杀意的嘶吼已铺天盖地而来!
被彻底激怒的暗鳞蛟群,将所有出现在这片领地内的“两脚生物”都视为了挑衅者与敌人!
巨大的黑色阴影带着腥风,扑向了刚刚立足未稳的林轩三人!
“孽畜敢尔!”林轩又惊又怒,法剑挥出一道凌厉剑气斩向蛟首。
轰!
剑气与蛟躯碰撞,炸开一团紊乱的气流和破碎的鳞片。
更多蛟兽从浅滩中昂起头颅,冰冷的竖瞳锁定了新的目标。
混乱,瞬间爆发!
陆离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惊怒吼叫、法术轰鸣与蛟兽的狂嘶。
但他无暇回头,也无力控制精准的落点。
“砰!!”
身体重重砸落在坚硬冰冷的岩石上,剧烈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他抱着灰耳,沿着倾斜的河岸岩石翻滚了好几圈,才被一块凸起的礁石挡住去势。
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右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显然是在落地翻滚时扭伤了。
怀里的灰耳发出痛苦的呜咽,但似乎并无大碍。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陆离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疼痛。
对岸,灵光爆闪,嘶吼震天,已然战成一团。
他艰难地抬起头,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视线模糊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地方——那个散发着淡淡微光、半没于水下的洞口,就在他身侧不到一丈的位置,幽幽的微光映亮了他沾满污泥和冷汗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