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在湿滑的岩面上拖出令人心焦的摩擦声。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
空气里的硫磺味从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逐渐浓郁到刺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灼烧着鼻腔和喉咙。
更糟糕的是温度。
原本阴冷潮湿的岩道,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同蒸笼。
湿气依旧,但混杂了地底深处传来的热浪,形成一种黏腻的、糊在皮肤上的闷热。
陆离额头的汗水刚渗出就变得滚烫,破烂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又闷又痒。
“呜……”肩头的灰耳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原本只是因伤痛而颤抖的身体,此刻抖得更厉害了。
它耷拉着脑袋,舌头半伸出来,急促地喘息,对这种干燥灼热的环境显然极不适应。
它本是山林妖犬,喜阴凉潮湿,此刻如同被架在火上慢烤。
陆离自己也不好受。
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硫磺的灼意,头晕感一阵阵袭来。
右脚踝的肿痛在高温下愈发明显,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
不能停。
他咬紧牙关,将灰耳又往上托了托,减少它伤腿的受力,左腿机械而固执地迈出。
前方,苔藓的幽绿微光似乎到了尽头。
最后一个拐角。
陆离的心跳莫名加快,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脊椎。
他放慢脚步,几乎是贴着岩壁,将身体重心压到最低,一点点蹭到拐角边缘,探出半个头。
视野豁然开朗。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这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地下洞穴,比之前的甬道宽阔许多,但高度依旧压抑。
洞穴中央,赫然是一个直径约莫三四丈的池子,池中并非水,而是缓慢翻滚、冒着一个个浑浊气泡的暗红色粘稠浆液!
岩浆池!
尽管隔着还有一段距离,那股炽烈的热浪已经扑面而来,烤得陆离脸上生疼,眉毛都似乎要卷曲。
暗红色的光芒将洞穴映照得一片诡谲的橘红,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然而,比岩浆池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弥漫在整个洞穴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淡黄色浓雾。
雾气不算特别浓密,但覆盖了整个洞穴下半部分,如同给地面铺上了一层翻涌的、有毒的黄色棉絮。
刺鼻的硫磺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烈到令人作呕。
陆离甚至能看见,靠近雾气边缘的岩壁,被腐蚀出一片片黯淡的斑驳。
生路?绝路?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却撞上了坚硬的岩壁。
就在这时——
“咚……咔啦啦……”
从他们来时的、那条被发光苔藓照亮的幽深岩道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有重物滚落,又像是岩石被强行撬动。
声音很模糊,隔着曲折的通道和水声,但在这死寂的地下,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追兵!
是林轩他们摆脱了蛟群?
还是……有其他青云宗的弟子从别的路径摸过来了?
陆离的呼吸猛地一窒。
前进,是布满致命硫雾和岩浆池的未知绝地;后退,是步步紧逼、绝不会留情的索命追兵。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又被周围的热浪蒸干,留下黏腻的不适。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是吸入了过多硫雾的肺部在抗议。
头晕目眩的感觉加剧,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黑点。
肩头的灰耳更是不堪,直接软倒下来,若不是陆离还架着它,几乎要瘫在地上。
它张着嘴,徒劳地喘息,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涣散的迹象。
绝境。
真正的进退无路。
陆离背靠着冰冷(相对洞穴的热浪而言)的岩壁滑坐下来,将灰耳小心地放在身边。
灰耳立刻蜷缩起来,身体微微抽搐。
怎么办?
他的意识近乎本能地沉入识海深处,那里,《山海万妖图》的虚影黯淡地悬浮着,像一幅失去光泽的古旧画卷。
他将所有的意念,所有濒临绝望的求生渴望,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稻草般,狠狠“撞”向了那幅图卷!
求你了……给我指条路……任何路都行……
或许是极致的求生欲刺激了传承至宝,那黯淡的图卷虚影,竟真的艰难地闪烁起一丝微光。
极其模糊、破碎的信息流,如同风中残烛般传递出来:
……硫磺地火……某些古妖……皮糙耐热……或能短暂适应……
……极端环境……气机牵引……血脉为引……隔而不绝……
气引血脉?隔而不绝?
陆离咀嚼着这晦涩难懂的提示,目光死死盯着那幅图。
只见图卷虚影上,代表他自身的位置光点微弱闪烁,而洞穴另一侧,被浓密硫雾笼罩的某处岩壁方向,传来了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感应?
那不是妖兽的狂暴气息,也不是宝物的璀璨光华,而是一种……清凉的、沉静的波动,与这灼热硫毒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黑夜中的一粒冰晶,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
万妖图对那个方向,传来了“感兴趣”的模糊意念。
路?还是陷阱?
没有时间判断了。身后岩道里的异响似乎又隐约传来了一次。
陆离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两条内衬,又看了看自己和灰耳身上早已被汗水、血水、河水浸透的衣物。
没有干净的水了。
他摸出一直贴身藏着的、装有少许应急饮水的小竹筒——这是杂役弟子时养成的习惯——里面只剩下一小口底子。
他毫不犹豫,将那仅存的一点清水淋在两块布条上,浸湿。
然后,一块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块,仔细地覆盖在灰耳的口鼻处,用布条在它脑后系紧。
“灰耳,听着。”他的声音隔着湿布传出,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跟着我,用最快速度,往对面冲。什么都别管,别呼吸,憋住气!”
灰耳似乎听懂了,用尽力气点了点头。
陆离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里满是硫磺的毒辣——将丹田气海中那几乎干涸、却顽强不肯熄灭的最后一丝银色妖力,如同挤牙膏般催逼出来,覆盖在身体表面,尤其是口鼻、眼睛等脆弱部位,形成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防护。
这防护在浓烈的硫雾面前可能不堪一击,但已是他的全部。
目光锁死浓雾中万妖图感应传来的那个模糊方向。
生路?
死路?
赌一把!
他一把捞起灰耳,将它紧紧抱在怀里,用后背和手臂尽可能为它遮挡前方。
“走!”
一声低吼,陆离如同离弦的瘸腿之箭,用尽最后的气力,低头猛地冲入了那片翻涌的、淡黄色的致命浓雾之中!
冲入硫雾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