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音在狭小的凹洞里飘散,带着血腥味和硫磺的涩。
灰耳在他怀里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咕噜声,算是回应。
陆离知道,光有决心不够,得动起来。
先处理伤势。
他摸索着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皮质水囊——这是之前在“归墟”外围某个废弃妖族营地捡到的,皮子鞣制粗糙,但足够结实,里头装着小半囊从相对干净的地下冷泉灌来的水,是他最后的储备。
拔掉木塞,一股凉意混着极淡的土腥气飘出。
他先小心托起灰耳的脑袋,将水囊嘴凑到它嘴边,缓缓倾倒了一点。
灰耳无意识地咂摸嘴,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几滴水珠顺着它干裂的嘴角滑落,陆离赶忙用手指抹去。
他自己也只抿了一小口。
清水划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瞬间的舒缓,随即被更深的渴求淹没。
但他塞紧了木塞,不能再多了。
撕下自己里衣另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这衣服早已分不清本来颜色,浸透了汗、血、河水和硫磺结晶,硬邦邦的像盔甲。
他仔细地、轻柔地解开灰耳后腿上那快被高温和撞击糟烂的临时包扎,皮肉翻卷的伤口边缘确实有焦糊的迹象,看着骇人,但暂时没有大量失血。
他用水囊里仅存的清水最后沾湿布条一角,快速清理了一下创口周围最糟糕的污迹和细碎结晶,然后用新布条重新牢牢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灰耳只是轻微颤抖,没醒,呼吸却平稳了些。
轮到自己。
陆离靠坐回去,闭上眼,意识沉入那早已枯竭的丹田气海。
一丝妖力也无,经脉干涩刺痛。
但他有血脉。
白泽的血脉,哪怕稀薄得可怜,依旧潜伏在骨髓深处,是比妖力更本源的东西。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牵引,去呼唤,像在干涸的河床上挖掘最后一丝湿气。
起初只有刺痛和麻木。
但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中带着温润生机的“气感”,真的从脊柱深处被艰难地“泵”了出来,沿着灼痛受损的经脉极其缓慢地流淌。
所过之处,灼烧感稍有缓解,侵入肺腑和皮肉的硫毒,如同遇到天敌般被缓慢逼退、消融。
这个过程谈不上舒适,反而像用冰针在血管里缓慢穿行,又冷又疼。
但有效。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那丝“气感”再次耗尽,身体内部传来更深沉的疲惫,但肺部那要命的灼痛确实减轻了,皮肤表面的刺痛肿胀感也有所缓和。
他吐出一口带着硫磺味的浊气,睁开眼。
微弱的荧光下,灰耳似乎睡得沉了些,身体不再紧绷。
陆离自己也感觉捡回了半条命,至少思考不再被剧痛完全淹没。
他挪向角落,那些模糊的刻痕。
凑得更近,用手指细细摩挲。
刻痕极浅,线条走向毫无规律,像是随手划拉,又像是某种极度简化后的符号残留。
他试着辨认,但徒劳无功。
时间太久了,磨损太严重。
一个念头闪过。
他凝聚起刚刚恢复的、比发丝还细的一缕妖力(或者说,是那丝白泽血脉之力),汇聚于食指指尖,然后轻轻点向其中一道最深的刻痕。
就在指尖触及刻痕的刹那——
极淡、几乎要忽略过去的微光,如同水底游鱼腹部一闪即逝的银白,在那道刻痕内部倏地流过!
陆离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不是错觉!
刻痕深处,真的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能量印记,与他的妖力产生了共鸣!
那流光划过的方式,带着一种古朴的、浑然天成的韵律,绝非自然形成,也非胡乱涂鸦,分明是……图腾纹路的残影!
妖族!
留下这痕迹的,绝对是妖族!
而且是掌握了某种图腾巫祝之术的妖族!
几乎同时,他识海中沉寂的《山海万妖图》虚影,也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悸动,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泛开一圈涟漪。
图卷对这刻痕,有反应!
陆离收回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丝共鸣带来的、冰凉酥麻的触感。
他背靠岩壁,目光在模糊的刻痕和漆黑的地缝入口之间移动。
原路返回?
穿过那要命的硫雾区,再回到可能已经有追兵把守的暗河?
死路一条,而且死得极其难看。
留在这里?
凹洞安全是相对的,食物饮水眼看告罄,等下去也是等死。
那么……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那道地缝。
微弱的空气流动,若有若无的清冽水声。
一条上古妖族先行者可能使用过的隐秘路径?
《山海万妖图》的共鸣,似乎在暗示这并非绝路,甚至……可能指向某些与妖族传承相关的所在?
没有选择了。
赌一把。
他看向灰耳,小家伙不知何时半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看着他,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些许。
它似乎感应到了陆离的决定,用头轻轻蹭了蹭陆离放在它身边的手,湿凉的鼻头碰了碰他的指尖。
“你也听到了,对吧?”陆离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力量,“那水声。”
灰耳轻轻“呜”了一声。
陆离深吸一口气,这凹洞里相对“清新”的空气此刻显得弥足珍贵。
他开始检查自己和灰耳身上所有的东西。
破烂的衣物就不说了,那个救命的水囊已经空了,几块从暗河石缝抠下来的、指头大小的荧光苔藓块(早已不发光了),一截用来给灰耳固定伤腿的、不知什么兽类的坚硬筋腱,还有……从林轩那伙人手下逃命时,慌乱中抓进怀里的一块棱角锋利的、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片,不知是法器碎片还是别的什么,边缘割手。
所有可能勾挂、增加体积的东西,都必须留下。
他先将水囊清空,折叠好,压在凹洞内侧的石缝里。
那几块无用的苔藓扔掉。
兽筋收好,或许还有用。
最后,他拿起那块冰冷的黑色金属片,边缘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它塞进了岩壁一道较宽的裂缝里,尖锐的棱角朝外。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灰耳:“我们要钻一条很窄的缝。可能会很难受。”
灰耳挣扎着,用三条腿和完好的前肢支撑着站了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眼神坚定。
它走到地缝入口前,低下头,嗅了嗅那股微弱的气流,然后回头看着陆离。
陆离点点头,挪到地缝边,俯身趴下。
地缝就在眼前,黑黢黢的,只容一人勉强匍匐通过,里面吹出的风带着更深地底的阴凉和清晰的水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庇护了他们的凹洞,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古老刻痕。
然后,他将双手探入冰冷狭窄的缝隙,深吸一口气。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