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率先将双手和前臂探入那黑黢黢的缝隙。
指尖触及的岩壁冰冷刺骨,还覆着一层滑腻的、类似苔藓的薄层。
他五指张开,用力抠抓,确保有着力点,然后回头对灰耳低声道:“进。”
灰耳没有犹豫,压低身体,将受伤的后腿尽量收拢,像一道灰影,顺着陆离手臂的空隙,哧溜一下先钻了进去。
里面立刻传来它爪子刮擦岩石和压抑的呜咽声,想必是碰到了什么。
陆离不再耽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扩张,然后猛地将这口气缓缓吐出,同时腹部肌肉极力内收,整个躯干仿佛瞬间薄了几分。
肩膀先侧着挤入岩缝,粗糙冰冷的岩石立刻从两侧合拢,挤压着皮肉,擦过之前灼伤未愈的伤口,激起一阵细密的、钻心的疼。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没有骨头的软肉,凭借对身体每一块肌肉的极致控制,一点一点,蠕动着向内“流淌”。
完全没入的瞬间,最后一点从凹洞透入的微光也被吞噬。
绝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浓稠得化不开。
视觉彻底失效,世界被压缩成狭缝中的一线触感与声音。
头顶是低矮坚硬的岩石,偶尔有尖锐的石棱垂下,擦过他的后脑勺和脊背。
身下是凹凸不平的地面,冰冷湿滑,混杂着细小的砂砾和碎石,硌得他胸腹生疼。
左右两侧,岩壁毫无缝隙地贴着他的肋骨和手臂,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都变成了与岩石的摩擦。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气、岩石被水汽浸润后的冷冽,以及一丝极淡的、来自身后硫磺地的硫味余韵。
耳朵里充满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心跳在狭窄空间里的回响,还有前方灰耳爪子抓挠和身体蹭过岩石的窸窣声。
“呜……吱……”前方传来灰耳短促的叫声,带着痛楚和急促。
陆离奋力蠕动跟上,问道:“怎么了?”
黑暗中传来更用力的抓挠和身体扭动的声音,几息之后,灰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完成某种艰难动作的喘息:“……卡,一下。过了。”
通道果然不是坦途。
时而需要向上爬坡,全身重量都压在膝盖和手肘上,摩擦得生疼;时而又陡然向下倾斜,必须用脚尖和手掌死死抵住岩壁防止失控滑落。
最窄的一段,两侧岩石几乎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颧骨和胯骨,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条石质的血管里,每一次挪动都需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才能勉强前进一寸。
粗糙的岩壁摩擦着身上每一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连成一片,汗水混着污血,在身下拖出断续的湿痕。
时间在黑暗和重复的机械动作中失去了意义。
只有越来越深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疼痛证明着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灰耳的动静停了。
“陆离……”它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前面……空了。但是,陡。”
陆离奋力向前蠕动了几下,脑袋终于探出了狭窄通道的出口。
果然,身下一空,不再是狭窄的挤压,而是一股带着湿气的风从下方涌来。
他伸手摸索,指尖触及的是一个近乎垂直向下的陡峭斜坡,坡面湿滑,覆盖着厚厚的软泥和苔藓。
“你先别动。”陆离对灰耳说,自己尝试着将身体挪出通道,脚向下探,试图寻找一个支点。
然而那软泥根本不吃力,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呜!”灰耳的惊呼被甩在身后。
天旋地转!
身体沿着陡峭湿滑的泥坡急速翻滚而下!
粗糙的石块、坚韧的草根(如果地下有的话)、冰冷的泥浆,劈头盖脸地撞击着他的身体。
他完全无法控制,只能本能地抱头缩身,任由重力将他抛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砰!哗啦——”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水花溅起的声音。
陆离重重摔落在一片异常松软潮湿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呛进一口带着浓郁土腥味的冷水。
他趴在那里,一时动弹不得,只有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又一声闷响,灰耳也滚落下来,撞在他身侧的软泥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叫。
“咳咳……灰耳?你怎么样?”陆离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胸腔疼得厉害。
“……还活着。”灰耳的声音就在旁边,带着摔懵的眩晕感。
陆离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依旧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但感觉空间开阔了不少,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挤压感。
空气……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虽然依旧混杂着泥土和岩石的味道,但那种干燥的硫磺灼热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盈的水汽,清新湿润,吸进饱受摧残的肺里,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更重要的是,水声!
不再是之前那种隐约的、若有若无的“滴答”,而是清晰的、持续的“哗哗”流动声,就在不远处!
那是真正流水的声音!
希望,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粒火星。
他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在软泥中摸索着坐起身。
地面异常松软潮湿,应该是某种地下河漫滩或泥沼的边缘。
手指划过,能摸到滑腻冰冷的苔藓和细小的、圆润的卵石。
他先检查灰耳,小家伙挣扎着在泥水里站了起来,甩了甩头,甩掉一身泥浆,除了原本的伤腿,似乎没有新增严重的损伤。
“能走吗?”陆离问。
“能。”灰耳的声音透着股韧劲。
陆离自己也尝试着活动手脚,右脚踝的肿痛依旧,但比起在硫磺区那种钻心蚀骨,已经好了太多。
白泽血脉那丝微弱的气感,正缓慢但持续地滋养着受损的身体。
他们需要水,需要清洗伤口,需要补充水分。
“跟着水声走。”陆离判断着方向,率先迈出脚步。
脚下的软泥吸着鞋子(他早就丢了鞋子,此刻是赤脚),行动艰难。
他伸展双臂,在黑暗中摸索前进,避免撞上岩壁或陷入更深的水洼。
这次,通道明显宽敞了许多,至少可以弯着腰行走。
空气持续流动,带着越来越清晰的水声指引方向。
前行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陆离率先发现了异样。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光。
极其微弱的、朦胧的光,如同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地平线透出的那第一缕灰白。
他停下脚步,眯起被黑暗折磨了许久的眼睛,努力分辨。
不是矿物荧光那种冷冽的、固定的清辉,也不是妖力或法术的光晕。
那光……是活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遥远的温暖质感,透过前方岩壁上方某道狭窄的缝隙,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弥漫的水汽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微尘和水珠在静静飞舞。
陆离的心脏,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猛地一跳。
那光……像是……外界自然光?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朝着那光柱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灰耳也感受到了他的急切,忍着痛楚,小跑着跟上。
光柱越来越清晰,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岩壁和地面,那里的苔藓呈现出一种鲜嫩的、久违的绿色。
水声轰鸣,就在光源下方!
陆离和灰耳冲出最后一段略显狭窄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展现在眼前,而他们的目光,瞬间被洞顶牢牢吸引。
那里,一道斜向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天然裂缝,正将他们从未奢望过的天光,慷慨地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