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柱并不刺眼,甚至称得上柔和,但对于在绝对黑暗与死亡边缘挣扎了许久的陆离和灰耳而言,无异于劈开混沌的利剑,是生命最原始的召唤。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瞬间压倒了一切,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着对水和光明的渴望。
“水!”陆离哑声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灰耳琥珀色的眼眸在天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它低呜一声,甚至比陆离更快地朝着那片被照亮的区域小跑过去——尽管它伤了一条腿,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水潭不大,约莫只有一间屋子大小,镶嵌在洞穴底部。
天光从那道斜裂缝落下,正好笼罩住大半个潭面。
泉水异常清澈,可以一眼望到底部圆润的卵石和轻轻摇曳的深绿色水草。
有活水正从一侧长满厚厚青苔的岩壁缝隙中汩汩渗出,汇入潭中,又在另一侧形成更窄的溪流,消失在岩壁底部的裂缝里,发出悦耳的潺潺声。
陆离几乎是扑到潭边的,赤脚踩进浅水区,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头顶,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舒爽得几乎呻吟出来。
他顾不上许多,双手并拢,掬起一捧清澈见底的泉水就往嘴里送。
泉水入口清冽甘甜,带着一丝岩石与矿物的微凉,划过干涸灼痛的食道,如同久旱的大地迎来第一场春雨。
一捧,又一捧……他贪婪地吞咽着,直到胃里传来轻微的饱胀感,才长长地、满足地喟叹一声,那口气仿佛带走了沉积在肺腑深处的所有硫磺毒气和绝望。
灰耳也把脑袋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地畅饮着,喝几口就抬起头甩甩水珠,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喝饱了水,陆离才感觉到脸上、身上紧绷的污垢和血痂带来的难受。
他又掬起水,用力搓洗脸颊和脖颈。
冰凉的泉水刺激着皮肤,混杂着血污、泥灰和硫磺结晶的硬壳被一层层洗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虽然苍白,却总算有了活人的样子。
肩膀、手臂上那些被岩石刮擦、高温灼伤的伤口碰到冷水,传来阵阵刺痛,但比起之前的麻木灼热,这种清晰的痛感反而让他安心——至少神经还在工作。
清洗完毕,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不仅仅是身体,连沉重的精神都为之一清。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这才真正开始打量这个给予他们喘息之机的洞穴,以及那道至关重要的裂缝。
洞穴空旷,回音明显,水声在其中显得格外响亮。
岩壁上附着大片大片的荧光菌类和深绿、墨黑的苔藓,在天光照射不到的阴影处散发着幽幽微光,勉强勾勒出洞穴的轮廓。
空气湿润清新,深吸一口,满是水汽和苔藓的生机,与之前地缝里的土腥和硫磺味恍如隔世。
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那道透光的裂缝上。
裂缝位于洞穴一侧的高处,距离他们所在的潭边地面,目测有三四丈高。
它斜斜向上延伸,长度不明,但宽度极其有限,最宽处估摸着也仅容一个身材瘦削的人侧身勉强挤过。
裂缝边缘参差不齐,是天然岩层裂开形成的。
岩壁因为靠近水源,常年被水汽浸润,覆着一层滑腻的深色苔藓,在天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泽。
“三四丈……”陆离喃喃自语。
这个高度,如果在平时,凭借他的身手和妖力加持,攀爬上去并非难事。
但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肿痛的右脚踝,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气海,以及灰耳那条勉强止血的伤腿。
没有绳索,没有借力点,岩壁湿滑……难度极大。
他走到岩壁下,试着搬动潭边几块散落的、较为平整的石头。
石头沉重,他咬牙用力,也只能挪动较小的几块。
将它们垒在裂缝正下方,勉强垫高了不到半尺,而且摇摇晃晃,很不稳当。
他踩上去试了试,伸手去够裂缝最低处,还差着老大一截。
而湿滑的岩壁上,几乎找不到可以着力抓握的凸起。
希望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陆离没有气馁,他眯起眼,更仔细地透过那道狭窄的裂缝观察外面的世界。
裂缝之外,并非他想象中的开阔平原或熟悉山林。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浓密得化不开的、层层叠叠的深绿色植被——巨大的、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植物,藤蔓缠绕,蕨类丛生,充满了原始蛮荒的气息。
视线再往上,能瞥见对面陡峭的、覆盖着同样茂密植被的岩壁,影影绰绰。
他们似乎身处一处极深、极隐蔽的峡谷或悬崖的中段位置,上下皆是绝壁与密林。
无法判断具体方位,更无法辨别是否还在青云宗势力范围内。
但根据在地缝中潜行的时间和方向感推测,这里距离宗门后山核心区域,必定已经十分遥远。
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
然而,下一刻,裂缝外传来的声响又让他的神经骤然绷紧。
先是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啾啾喳喳,带着山林特有的生机。
但紧接着,一阵微风从裂缝灌入,风中除了草木清气,竟隐约夹杂着一声低沉、浑厚,仿佛从巨大胸腔里发出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模糊,时断时续,但陆离敏锐的听觉和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那绝非风声或水声幻觉。
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就在裂缝外不远处的密林里活动,或许是在休息,或许是在觅食。
荒野,未知,潜在的危险。
刚刚因为看到天光而升起的、急于脱困的冲动,被这混合着生机与威胁的外界声响迅速冷却。
现在爬出去,且不说攀爬本身的风险,万一刚探出头就撞上一头饥饿的妖兽或者别的什么,岂不是自投罗网?
陆离退回水潭边,目光扫过这个相对安全、有水源的洞穴,又看了看蜷在潭边舔舐伤口的灰耳。
理智压过了本能。
“不急。”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对灰耳说,“外面情况不明,我们现在的状态,出去就是送菜。”
他走到洞穴一角,那里是裂缝天光照射的边缘,光线较为昏暗,但干燥平坦。
他将灰耳抱过来,让它靠在岩壁上。
“我们先在这里恢复一下。”陆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喝饱水,处理好伤,至少得有点自保之力再出去。”
灰耳蹭了蹭他的手,表示明白,然后乖巧地蜷起身体,闭上了眼睛,抓紧时间休息。
陆离则在灰耳旁边寻了一处干燥的石台,盘膝坐下。
潮湿的岩壁凉意透过破烂的衣衫传来,他却浑不在意。
他缓缓闭上眼睛,隔绝了那令人心安又心焦的天光,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呼吸逐渐变得悠长、细微。
他尝试着,按照血脉觉醒时,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粗浅的感应方式,将意念投向那蛰伏在骨髓深处的、微弱的白泽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