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念沉入髓海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凉中带着灼热的奇异感觉,如同深潭底部悄然涌上的一串气泡,缓缓浮现。
那并非可以清晰内视的“气流”,更像是一种沉睡的“势”,被他笨拙的意念轻轻叩动了门扉。
它蛰伏在骨骼深处,在每一滴血液的奔流间隙里,随着心跳的节律,极其缓慢地脉动着。
陆离摒弃了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用最原始的意念去“抚触”、去“呼唤”它。
没有法诀,没有口诀,只有血脉觉醒时烙印下的本能——模仿初生婴儿对母体的依恋,模仿受伤野兽对自身愈合力量的渴求。
过程枯燥且成效甚微,如同用一根蛛丝去牵引巨石。
但变化,确实在发生。
最先有反应的是右脚踝。
那处肿痛依旧,但淤塞的经络深处,仿佛有细小的冰针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缓慢地、一寸寸地刺穿凝滞的血块和炎症。
痛感依旧尖锐,却从一种绝望的钝痛,变成了带着“修复”意味的锐痛。
紧接着,肩膀、手臂、后背那些被岩石刮擦得皮开肉绽的伤口,开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麻痒。
那是新肉在滋生。
几处较深的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紧、贴合,渗出的组织液迅速干涸,形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新痂。
虽然距离痊愈还早得很,但那种伤口持续恶化、流脓感染的威胁感,实实在在地减轻了。
与此同时,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几乎要将他掏空的虚弱感,也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底子”被重新垫回一丝的踏实感,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渗出了些许湿润。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仅有微光和水声的洞穴里,时间再次变得模糊。
他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着那笨拙的引导。
直到一阵轻微的、带着湿意的触碰感落在他手背上。
陆离倏然睁开眼,从那种半冥想的状态中脱离。
是灰耳。
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舔舐完自己的伤口,正安静地趴在他身侧,见他睁眼,便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
灰耳的气息平稳了许多,琥珀色的眼眸在荧光菌类的微光下显得清澈而安宁。
它看了看陆离,又将下巴搁回前爪上,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像是在说:“我好了,你继续。”
陆离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它头顶柔软的绒毛。
“你也抓紧时间休息。”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多了点力气。
他没有再立刻沉浸入那种引导状态。
身体的恢复需要时间,也需要现实的补给。
妖力能促进愈合,但不能凭空变出血肉力气。
强烈的饥饿感,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凶猛地席卷上来,胃袋像一只攥紧的空拳头。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片被天光笼罩的、清澈见底的水潭。
潭水之中,几尾指头长短的银色小鱼,正摆动着流线型的身体,在摇曳的水草和圆润的卵石间灵巧地穿梭。
阳光透过裂缝洒下,在它们细密的鳞片上折射出点点碎银般的光泽。
食物。
陆离眼神微凝。
他环顾自身,除了一身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的衣物,就只剩下一直贴身藏着的那块神秘骨片,以及逃亡途中随手捡来、用作取火的那一小块粗糙燧石。
没有武器,没有工具。
他的视线在洞穴内逡巡。
很快,在靠近岩壁根部堆积的少许枯枝落叶(或许是被地下微风或偶尔涨水带入)中,找到了一段约莫小臂长短、相对笔直坚韧的枯枝。
他拖着依旧不太利索的右脚走过去,捡起枯枝,掂了掂,又用燧石粗糙的棱角开始一点点打磨一端。
燧石磕碰木质纤维,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他磨得很耐心,就像当年在青云宗杂役院劈柴、洒扫时一样,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头这件小事上。
指尖被燧石边缘磨得发红,但那截枯枝的前端,也渐渐被削磨出一个虽然粗糙却足够尖锐的斜面。
简易鱼叉,成了。
他蹑手蹑脚地挪到潭边,尽量不惊动水中的鱼群。
潭水冰凉,赤脚踩入浅水区,寒意立刻顺着脚踝向上蔓延。
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将手中的木叉举到合适高度,目光死死锁定其中一条游动得较为靠近岸边的银色小鱼。
杂役生涯赋予了他远超同龄人的耐心和观察力。
此刻,这份耐心转化为了猎人的专注。
他能看清小鱼摆尾的频率,估算它游动的轨迹。
水的折射带来些许偏差,需要提前量。
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然后,以一种经过无数次劈柴、挑水锻炼出的、稳定而迅捷的力道,猛地向下刺出!
“咻——噗!”
水花轻微溅起。
木叉尖端擦着那小鱼的尾巴掠过,深深扎入水底的软泥。
鱼群受惊,“哗啦”一下四散逃开,银光乱闪。
失败了。
陆离并不气馁,他抽出木叉,继续耐心等待。
鱼群的惊慌很快平息,又有胆大的家伙开始在附近试探。
他调整呼吸,再次瞄准。
第二次,刺偏了少许。
第三次,叉尖擦过鱼身,带起一缕银丝,却未能刺中。
直到第四次,当他几乎要怀疑这简陋的工具和自己的技术是否可行时,那股源自白泽血脉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身体协调性加成,似乎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了作用。
他的手臂、手腕、乃至指尖的力道,在那一瞬间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点。
“嗤!”
木叉入肉的轻微阻滞感传来!
陆离心中一喜,手腕立刻发力上挑。
一尾银色小鱼被牢牢叉在木叉尖端,离水而出,徒劳地甩动着尾巴,鳞片在天光下闪烁着绝望的光泽。
成了!
如法炮制,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第二条鱼也宣告落网。
陆离提着两条还在微微颤动的小鱼走回干燥处。
没有刀,他就用燧石棱角勉强刮去鱼鳞(刮得坑坑洼洼),再用力撬开鱼腹,掏出内脏。
鱼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水生动物特有的生冷气息。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等待的灰耳,将那团小小的、温热的内脏抛了过去。
灰耳敏捷地叼住,喉间发出低低的吞咽声,很快便将那点难得的荤腥消灭干净。
轮到自己了。
陆离看着手中两条处理得并不干净、犹自带着血丝的生鱼,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馋,是生理性的抗拒。
生食血肉,对于曾经是“人”的他而言,是巨大的挑战。
但他没有犹豫。
将鱼凑到嘴边,闭上眼,像是喝药一般,狠狠咬了一口。
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河泥气息的鱼肉滑入口中,纤维粗糙,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种原始的、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他用力咀嚼了几下,鱼肉的腥气直冲天灵盖,胃部本能地一阵抽搐。
“呕……”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脖颈青筋微显,几乎是凭借意志力,将那一口鱼肉囫囵吞了下去。
食物入腹,最初只有冰凉和不适。
但很快,一股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暖流,从胃部缓缓升起,扩散向四肢百骸。
这暖流与妖力滋养的感觉不同,它更原始,更直接,是生命赖以存续的基础能量。
他不再品味,只是机械地、高效地撕咬、吞咽。
眼睛望着洞穴顶部的岩石裂缝,将口中之物想象成灵丹妙药。
很快,两条小鱼连皮带骨(细小的刺他小心地吐掉了)都进了肚子。
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填充感,那股虚浮的饥饿引发的颤抖和冷汗终于止住。
他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淡淡的鱼腥。
约半日的时光,在休整、观察、进食中流逝。
陆离活动了一下手脚。
右脚踝的肿痛消退了许多,虽然还不敢全力践踏,但寻常行走已无大碍。
肩膀和背部的伤口,在妖力持续而缓慢的滋养下,已经收口结痂,动作间只有轻微的牵拉感。
体内那白泽血脉引导出的微弱暖流,虽然依旧细若游丝,却已能在他的意念下,完成几个简单小周天的循环,让他的精神和体力,恢复到了五六成的水平。
这状态,远非最佳,但已不是毫无反抗之力的累赘。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始终分了一缕在裂缝之外。
那清脆婉转的鸟鸣很有规律,似乎是什么林间小鸟固定的啼叫时段。
而那低沉、浑厚,仿佛来自某个庞然大物胸腔的呼吸声(或者说鼾声?
),则在几个时辰内,出现了两次,每次持续一段时间后便会消失,似乎对应着那未知生物的休息周期。
通过天光透过裂缝投射在洞穴岩壁上那明亮光斑的缓慢移动,陆离艰难地估算着时间。
光斑从最初照亮大半个水潭,逐渐向一侧偏移,亮度也从耀眼的白炽,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现在,应该是下午将尽,黄昏将至。
根据他的观察,那低沉呼吸声的出现,似乎有其规律,且范围固定,总是在裂缝外左侧某个方向传来。
这意味着,那很可能是一头有着固定领地的妖兽,下午或许在巢穴附近休息或消化食物。
黄昏时分,很多野兽会结束午后的慵懒,开始准备夜间活动,或者归巢。
这时候,它们的警惕性或许会降低,活动范围也可能发生变化。
这是机会。
陆离站起身,走到潭边,用清凉的泉水再次洗了把脸,刺激精神。
他将那截磨尖的枯枝鱼叉插在腰后,又检查了一下那块燧石和贴身放好的骨片。
破损的衣物实在没什么可整理的,他只是将几处快要完全撕裂的布条用力系紧。
灰耳也站了起来,抖了抖皮毛,琥珀色的眼眸望向裂缝,又看向陆离,低声呜咽了一下。
“准备好了吗?”陆离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那道裂缝。
此刻,裂缝外透入的光线,那原本耀眼的白金色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成浓郁、醇厚的橘黄。
夕阳的余晖,开始涂抹这片隐秘的天地。
洞穴内的水汽,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陆离走到那堆被他勉强垫高的石块旁,仰头看向那道通往“外界”的狭窄缝隙。
他估算着高度,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的关节,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蹲下身,双手用力按在潮湿的岩壁上,感受着那滑腻的苔藓和冰冷的石质。
然后,他转头,对紧跟在身边的灰耳,用低不可闻却清晰坚定的声音吐出一个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