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头,对紧跟在身边的灰耳,用低不可闻却清晰坚定的声音吐出一个字:
“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陆离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洞穴内潮湿而清凉的空气,双脚猛地蹬地,双手如铁钩般扣上湿滑岩壁那些微小的凹凸和苔藓缝隙。
身体腾空而起的瞬间,右脚踝传来一丝熟悉的刺痛,他咬牙无视,将全部力量灌注于指尖和手臂。
粗糙的岩壁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滑腻的苔藓几乎让抓握失效,但他体内那股新生的、微弱的妖力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强化着肌肉与骨骼的耐受力。
三四丈的高度,在平地不过是几次纵跃,此刻却如同攀登天梯。
他紧贴岩壁,像一只壁虎,每一次移动都极其小心,先试探落脚点是否稳固,再将身体重心缓缓转移。
汗水从额角渗出,混合着之前未干的水汽,沿着下巴滴落。
灰耳紧跟在他侧下方,这小家伙虽伤了一条腿,但野兽的本能和对岩壁的适应力惊人。
它爪尖紧扣石缝,动作甚至比陆离更显轻盈敏捷,只是偶尔碰到伤腿时,喉咙里会发出极低的呜咽。
终于,陆离的手够到了裂缝最下方的边缘。
岩石冰冷,触感与内壁不同,带着外界风霜的粗粝。
他五指用力扣紧,臂膀肌肉坟起,猛地发力,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呼——”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不再是洞穴里沉闷的水汽和苔藓味,而是混合着草木清芬、泥土腥气、以及某种浓郁原始生机的、属于旷野的风。
夕阳最后的余晖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将他苍白的脸庞和破烂的衣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
视野豁然开朗,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晕眩的震撼。
他正身处一道无法想象的巨大裂谷中段。
脚下是向内凹陷的、约莫两三丈宽的狭窄平台,长满了深绿色的滑腻苔藓和一种贴地生长的、叶片肥厚的暗紫色小草。
平台边缘,便是近乎垂直的、深不见底的幽暗谷底。
浓密到化不开的植被覆盖了谷底的一切,巨大的蕨类、扭曲的古木、缠绕如巨蟒的藤蔓交织成一片墨绿色的、沉默的海洋,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或不知名鸟类的啼叫从深处传来,更添几分幽邃。
对面,是同样陡峭高耸、被同样蛮荒植被覆盖的岩壁,两者之间的距离,目测至少超过百丈,抬头望去,裂谷上空只剩下一道狭窄的、被染成金红色的天穹,如同被巨斧劈开的一线天,却又比一线天开阔狰狞百倍。
他们就像被困在巨型石瓮内壁上的两只蚂蚁。
陆离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几下。
壮丽,但也险恶。
他迅速缩回身体,踩在平台的苔藓上,脚底微微打滑。
灰耳也钻了出来,站在他腿边,好奇又警惕地嗅着外界陌生的空气,琥珀色的眼珠转动着,打量着上下四方。
“不能往上。”陆离低语,目光扫过上方那几乎与地面垂直、且更高处笼罩在阴影中的岩壁。
上去目标太明显,而且谁知道裂谷顶端是不是开阔地,会不会正撞上搜寻的人?
“往下。”
他指向下方那片幽深的谷底密林。
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藏,而且按照常理,有茂密植被的地方,找到水源和可食用东西的可能性更大。
唯一的危险是谷底可能潜伏的妖兽,以及攀爬下去的难度。
灰耳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脚踝,又望向下方,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陆离不再耽搁。
他仔细观察平台边缘,很快找到几根从岩壁裂缝中顽强生长出来、且较为粗壮的青黑色藤蔓。
藤蔓表面粗糙,布满细小的疙瘩,手感坚韧。
他用力拽了拽,测试其承重力,感觉还算可靠。
又找到几处凸起的岩石棱角,可以作为中途的歇脚点。
“跟紧我,小心点。”他对灰耳嘱咐一声,便率先翻下平台边缘,双手紧紧抓住一根藤蔓,脚尖试探着寻找下方岩壁的凸起。
身体悬空的瞬间,失重感传来,手臂和肩膀的伤口被拉扯,传来阵阵疼痛。
他稳住呼吸,开始缓慢向下移动。
攀爬比上去更加耗费心神和体力。
需要不断寻找新的抓握点和落脚点,身体在岩壁上晃荡,谷底吹上来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心里有些发毛。
灰耳学着他的样子,利用藤蔓和石缝,沉默而灵巧地跟随着。
大约下降了十几丈高度,离谷底那片墨绿树冠的顶端似乎近了一些,能更清晰地闻到浓郁的植物腐败和生长的气息。
就在这时,身侧下方的灰耳突然全身绷紧,原本放松下垂的尾巴瞬间僵直,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沉闷的“呜——”声,龇出了并不尖锐的牙齿,死死盯住下方某处。
陆离立刻停下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如同贴在岩壁上的一块石头。
他顺着灰耳警告的方向凝神望去。
那是下方约七八丈处,一片相对平缓的、长满茂密灌木的岩架。
灌木枝叶摇晃,显然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穿行,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不是风,那晃动的轨迹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来了!
陆离瞳孔微缩,右手缓缓摸向腰后,握住了那截磨尖的枯枝。
太简陋了,但此刻是他唯一的武器。
“哗啦!”
灌木丛猛地向两侧分开,一道黄褐色的影子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直扑挂在藤蔓上的灰耳!
那东西体型比寻常豹子略小,但更加精悍,浑身覆盖着短而硬的黄褐色毛发,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头顶正中,生着一个拳头大小、色泽暗红、布满褶皱的肉瘤,随着它的动作微微颤动。
它张开嘴,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利齿,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唳——啸!”,腥风扑面!
是蛊雕!
陆离瞬间想起在青云宗杂役院时,偷听外门弟子谈论奇闻异兽时提到的名字。
并非成年蛊雕(据说成年蛊雕能操水控雾,凶戾无比),看这体型和头顶肉瘤的大小,应该是一头幼兽。
但即便如此,对于此刻的他和灰耳,也是巨大的威胁!
灰耳反应极快,在那蛊雕幼兽扑到的瞬间,猛地向侧方一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利齿的撕咬,但爪尖擦过岩壁,带起一串火星和石粉。
幼兽一击落空,轻盈地落在灰耳刚才位置的下方一块凸石上,暗黄色的竖瞳立刻锁定了离它更近、且看似威胁更小的陆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后肢微屈,肌肉绷紧,显然将他也列入了猎物名单。
不能硬拼!
陆离心念电转。
这幼兽动作迅捷如电,爪牙锋利,自己这简陋武器和未复的身体,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他目光急速扫视四周环境,下方那片长满灌木的岩架,再往下是一段布满青苔、角度更陡的湿滑石坡,一直延伸到更茂密的树冠层。
有办法了!
他故意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手脚并用,慌乱地向旁边另一根藤蔓抓去,身体晃动,似乎随时要掉下去,嘴里发出短促的惊呼,将蛊雕幼兽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自己身上。
“唳!”幼兽果然被激怒,或者说,被这看似弱小的猎物挑衅,它后肢猛地蹬踏凸石,化作一道黄褐色闪电,直扑陆离面门!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陆离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幼兽扑起的刹那,他早已蓄势待发的双脚同时用力蹬向岩壁,身体并非向上躲避,而是借助反作用力,猛地向那片湿滑的青苔石坡荡去!
他抓住的那根藤蔓被拉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蛊雕幼兽扑在空处,利爪只抓碎了陆离留在原地的残影。
它落在陆离刚才位置的岩壁上,爪子轻易扣进岩石,立刻就要再次弹起。
但陆离已经荡到了石坡上方。
他看准时机,在藤蔓荡到最高点时,双手骤然松开!
身体如同断线风筝,朝着湿滑的石坡斜斜坠落。
他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双脚并拢,后背微弓,做好了撞击准备。
砰!哗啦——
身体重重砸在布满厚厚青苔的石坡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顺着湿滑的坡面急速向下滑去。
尖锐的石块和枯枝隔着苔藓硌撞着身体,但他死死握住腰后的石匕,另一只手护住头脸。
几乎就在他滑落的同时,那蛊雕幼兽愤怒的尖啸已在身后响起,它毫不犹豫地跟着跃上石坡,后肢发力,朝滑落的陆离猛追过来!
然而,它低估了这石坡的湿滑程度,更没料到陆离是早有预谋。
它的爪子虽然锋利,但在覆盖着厚厚水膜般青苔的石面上,抓握效果大打折扣,刚一落地,前冲之势便让它打滑,身体不由自主地歪斜。
就是现在!
陆离在滑行中死死盯着那瞬间失去平衡的黄褐色身影,忍着全身剧痛,腰腹核心猛地发力,强行扭转身形,握着石匕的右手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借着下滑的冲势,狠狠向前一掷!
石匕脱手,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带着陆离全部的求生意志和算计,嗤的一声闷响,精准地扎进了蛊雕幼兽左侧前腿的腿根部位!
虽然因为滑动和仓促出手,入肉不深,但刃尖划开了皮毛,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唳——!!!”
凄厉痛苦的尖啸几乎刺破耳膜。
蛊雕幼兽前腿受伤,彻底失去平衡,从石坡上翻滚下来,暗黄色的竖瞳因剧痛和暴怒而充血。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伤腿让它动作迟滞,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它似乎意识到今天讨不到好,狠狠朝陆离的方向虚咬一口,叼起一些被血染红的苔藓,猛地扭头,拖着伤腿,窜入石坡下方更茂密的灌木丛中,枝叶一阵剧烈晃动,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夹杂着痛楚的低吼。
陆离滑到石坡底端,撞在一丛坚韧的灌木上才停下。
他浑身像散了架,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刚才那一下爆发耗尽了好不容易恢复的大部分体力。
他不敢耽搁,强撑着爬起来,手脚并用地跑回石坡上方,在刚才石匕刺中的位置附近的苔藓和石缝里摸索。
指尖很快触碰到冰凉粗糙的石质,还有粘腻温热的液体。
他捡起石匕,匕首尖端沾着暗红的血迹和几根黄褐色的短毛。
他迅速在苔藓上擦掉血迹,将石匕插回腰后,警惕地环顾四周,又侧耳倾听。
谷底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那蛊雕幼兽是真的退走了。
然而,就在他稍微松口气的刹那,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他脊背发凉的声响,极其细微地,顺着裂谷的岩壁,从极高处飘了下来。
那是……飞剑破空时特有的、尖锐而悠长的嗡鸣!
虽然微弱得如同幻听,断断续续,而且距离极远,大概是从裂谷上方不知多少里的高空掠过。
紧接着,似乎还有几声模糊的、灌注了灵力的呼喝,随风而来,又瞬间消散。
追兵!
他们果然没放弃,而且搜索范围扩大到了这片荒芜的裂谷区域!
陆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刚刚经历战斗的燥热瞬间被冰冷的紧迫感取代。
必须立刻找到真正隐蔽的藏身之处,这处岩架和下方的灌木丛,根本挡不住修士的神识扫描。
他正焦急地四下打量,身边的灰耳突然有了动作。
它不再关注蛊雕幼兽消失的方向,而是低着头,用鼻子在旁边一处看似寻常的、覆盖着厚厚藤蔓和苔藓的岩壁根部仔细嗅探,然后抬起头,对着陆离发出短促而肯定的“呜、呜”两声,一只前爪抬起,轻轻刨了刨那片藤蔓。
陆离心中一动,立刻蹲下身。
眼前的藤蔓异常茂密,深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几乎将后面的岩壁完全遮盖。
他伸手拨开最外层的一丛藤蔓,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