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咎的汇报,就在这寂静中,一字一句,如同滴落冰面的水珠,清晰而冷冽。
“周文博,字子玉,年十九。周延儒嫡孙,幼承庭训,于经义一道颇有灵性,十二岁能诗,十五岁以一篇《原道辨》名动京师士林,被誉为‘周家千里驹’。”赵无咎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念一份机密档案,“然其性……骄。好大喜功,尤喜结交‘名士’,常于酒宴文会之上,高谈阔论,抨击时政,语不惊人死不休。近月,更与都察院几位年轻御史、国子监数名‘敢言’监生过从甚密,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宴,议论多涉朝局,辞锋日趋激烈。”
萧璟静静听着,指尖在冰冷的石案上无意识地划动。
儒圣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对于这类“才子”的脾性,他了如指掌——才华是他们的铠甲,也是他们的软肋;名声是他们的渴望,也最容易让他们迷失。
周文博这样的人,就像一把开了锋却未见过血的宝剑,寒光闪闪,自以为无坚不摧,实则稍加引导,便容易脱手伤己,甚至反噬其主。
“他最近一次聚会,是何时何地?”
“三日前,城西‘流觞曲水’雅集。席间大谈‘士大夫风骨’,言辞中已隐有对内阁诸公‘媚上’、法司‘酷烈’的不满。”赵无咎顿了顿,“柳掌柜的人听到一句,颇为关键——周文博醉后拍案,言:‘若古礼得复,何至今日君臣隔阂,朝纲不振!’”
“君臣隔阂……”萧璟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触碰了敏感处,又还在清流自诩“忠言逆耳”的范畴内。
这说明周文博并非全然无脑,他也在试探,在寻找既能彰显“风骨”又不至于真正惹祸的边界。
可惜,他遇到的对手,是洞悉了九世人心与权谋的萧璟。
“无咎,取笔墨来。要最寻常的麻纸,最普通的烟墨。”
石案上摊开一张质地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麻纸。
萧璟挽袖研墨,动作舒缓。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经世文章,也不是治国方略,而是一份——倡议书。
笔尖落下,墨迹在廉价的纸张上微微晕开,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古拙气度。
《复古礼乐倡义书》
开篇便是:“礼崩乐坏,大道不行久矣!”紧接着,引经据典,从《周礼》、《仪礼》中截取片段,极力描绘上古“圣王在上,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垂拱而治”的理想图景。
文中激烈批判秦法苛酷、汉杂王霸,乃至本朝“律法繁密,反失仁德本心”。
核心观点逐渐显露:一、“治天下者,非独赖律法,更在礼乐教化,天子当与士大夫共治,以古礼为绳,以清议为镜。”二、“罢黜百家,独崇儒术至圣,使天下学术归一,人心正而风俗淳。”
写到最后,萧璟笔锋微微一顿,添上了画龙点睛(或者说,埋下祸根)的一句:“复古之道,首在复‘谏’。古有诽谤之木,敢谏之鼓,今何不设‘谏议台’,使忠鲠之士,得直抒胸臆,直达天听?”
搁下笔,吹干墨迹。
这份倡议书,通篇没有指名道姓,却字字撩拨着清流士子心中那根“以天下为己任”、“恨不能以古法治今世”的敏感神经。
观点足够极端,足够复古,足以让真正有见识者嗤之以鼻,也足以让周文博这般好名之人,如获至宝,视为彰显自身“卓尔不群”的利器。
尤其是那“谏议台”,简直是给热血上头却又缺乏政治智慧的年轻人,准备的最甜美的毒药。
“将此书做旧,弄得像在哪个故纸堆里埋藏多年、偶然翻出来的模样。”萧璟将纸递给赵无咎,“然后,‘不经意’地,让它出现在周文博那位以‘狂生’自号的朋友——刘显的案头。刘显此人,言行无忌,最是喜欢这类惊世骇俗又披着‘复古’外皮的东西。经他的手送到周文博面前,最是自然。”
“明白。”赵无咎双手接过,如同接过一道密令,“属下会安排一个落魄老儒‘病故’,其遗物中有此‘手稿’,辗转流入旧书摊,再被刘显的书童‘偶然’购得。”
萧璟点点头,对于赵无咎办事的缜密,他从不怀疑。
他靠回冰冷的石壁,闭上眼,开始推演后续可能的每一步,如同布局一盘棋,棋子尚未落下,棋盘上的厮杀已在脑海预演了千百回。
数日后,城南一处名为“听雨轩”的酒楼雅间。
杯盘狼藉,酒气熏人。
一群锦衣华服的年轻士子喝得面红耳热,言谈越发肆无忌惮。
周文博坐于主位,白皙的面皮因酒意泛着红光,正侃侃而谈,点评朝中几位尚书的施政得失,言语犀利,引来阵阵附和与喝彩。
“子玉兄见识高远,弟等佩服!”一个满脸痘痕的监生举杯道。
周文博矜持一笑,心中得意,正欲再发高论,坐在他下首的刘显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卷边角磨损、颜色发黄的册子,带着几分神秘和兴奋,压低声音道:“诸位,且看我近日偶得一宝!此乃前朝一位隐儒大贤未传世之手稿,内中见解,振聋发聩,直指当今时弊!”
“哦?刘兄快拿出来看看!”众人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
刘显小心翼翼展开册子,正是那份《复古礼乐倡义书》。
他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尤其在读到“天子与士大夫共治”、“罢黜百家独尊儒”、“设谏议台”等句时,更是加重语气,目光灼灼扫视众人。
雅间内先是一静,随即轰然。
“妙啊!此言深得我心!”
“礼乐教化,确为治国之本!”
“谏议台若设,我辈报国何愁无门?”
周文博初时只是含笑听着,待听到“共治天下”、“谏议台”时,心脏猛地一跳。
这些观点,比他平日所言更加系统、更加大胆,而且披着“复古”和“前朝大贤”的外衣,听起来不仅毫无风险,反而显得格调高古,正气凛然。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投向他的、带着期待和怂恿的目光——他是周尚书的孙子,是这里的当然领袖,他必须有更高明、更震撼的见解。
酒意上涌,虚荣心膨胀。
周文博一把接过那册子,快速浏览一遍,越看越是兴奋,仿佛找到了知音,也找到了自己言论的理论基石。
“好!说得好!”他猛地将册子拍在桌上,酒水都溅了出来,“此贤之言,字字珠玑!当今之失,就在于过于倚重律法条文,而忽略了礼乐仁德的根本!律法只能禁人之行,礼乐方能化人之心!”他站起身,衣袖挥动,慷慨陈词:“更可虑者,是言路壅塞!圣天子或有垂拱之心,奈何被身边短视之臣所蔽?若设‘谏议台’,广开言路,使忠直之士能直谏君父,何愁朝纲不肃,天下不宁?”
他越说越激动,将平日私下抱怨的“法司酷吏”、“内阁庸碌”等语也带了出来,最后甚至半是狂悖半是自得地道:“依我看,陛下近年来……于政事之上,确有些倦怠了!若能复古制,振朝纲,我大炎何至于今日国运衰微!”
“好!”
“子玉兄壮哉!”
“此论当浮一大白!”
雅间内气氛达到高潮,众人纷纷叫好,只觉周文博说出了他们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将他奉若神明。
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寒门士子,借着饮酒低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以及悄然记下关键话语的微动嘴唇。
狂欢直至深夜方散。
周文博在仆役搀扶下回府,心中犹自激荡,觉得自己今日一番言论,必能随着这份“前朝手稿”和自己的“深刻阐发”传扬出去,为自己“周千里驹”的名声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些被酒精和虚荣催化出的激进言论,尤其是“陛下倦怠”、“谏议台”等字眼,已经插上了翅膀,以比风更快的速度,飞向某些他绝不愿意让它听到的人耳中。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并不旺,只勉强维持着不让人手脚僵硬的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与龙涎香混合成一种沉闷而疲惫的气息。
大炎皇帝萧恪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榻上,脸色是一种缺乏日光的苍白,眼下的青黑颇为浓重。
他正听司礼监掌印太监低声禀报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陛下近年来于政事之上,确有些倦怠了’……‘当效古制,设谏议台直谏君父’……”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却清晰无比。
“啪!”
念珠串的丝线突然崩断,浑圆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萧恪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一种可怕的铁青。
疲惫的眼神被一种被触犯的、冰冷的怒火取代。
“倦怠?直谏君父?”皇帝的声音嘶哑,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但那虚弱底下,是沸腾的杀意,“好一个周家千里驹!好一个士林领袖之孙!这是在指责朕昏庸,还是在替他祖父试探朕的底线?嗯?!”
太监深深伏地,不敢接话。
萧恪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侍立的小太监连忙上前,被他一把挥开。
他撑着御案站起身,胸膛起伏,目光阴鸷地扫过地上散落的念珠,仿佛看到了崩坏的君臣之纲。
“周延儒……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孙子!这就是你周家标榜的‘诗礼传家’!”
愤怒之后,是更深沉的疑虑和冰冷。
身体每况愈下,国事千头万绪,边疆不稳,国运衰微,这一切都让这位曾经也有过雄心的皇帝变得极度敏感和缺乏安全感。
任何对皇权的潜在挑战,哪怕是言语上的,都会在他心中被无限放大。
“传旨。”萧恪坐回御榻,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却更令人心悸,“明日大朝,朕要见见周尚书。”
翌日,大朝会。
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内,文武百官肃立。
山呼万岁之后,按照惯例,各部开始奏事。
一切都看似如常,直到皇帝处理完几件紧要事务,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队列靠前的周延儒身上。
“周卿。”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竖起的耳朵瞬间绷紧。
周延儒心头莫名一紧,出列躬身:“臣在。”
“听闻卿之孙文博,近日于士林中声名鹊起,常有惊人之论啊。”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延儒背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连忙道:“臣孙年少轻狂,偶有妄言,皆是臣管教不严之过。”
“年少轻狂?”皇帝轻轻重复了一句,忽然提高了声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朕听闻,他说朕倦怠政事?还说要设什么‘谏议台’来‘直谏君父’?周卿,你乃礼部尚书,掌天下文教,你来告诉朕,这是你周家教导子弟的‘礼’,还是你礼部为天下士子做的‘表率’?!”
“轰——”
殿中虽无人敢喧哗,但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周延儒身上,震惊、疑惑、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沉默中翻滚。
周延儒额头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陛下息怒!臣有罪!臣教孙无方,致使狂悖之言上达天听,污了圣听,臣万死难辞其咎!定是那孽孙酒后胡言,被人利用传扬,臣回去定严加惩戒,闭门思过!”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皇帝反应如此激烈,直接在朝堂上点名斥责;怒的是周文博这孽障竟闯下如此大祸,更恨那暗中传播、挑拨离间之人。
萧恪冷冷地看着他跪伏的身影,良久,才缓缓道:“教孙无方?周卿日理万机,朕看你是过于操劳了,以至家事不修。既然如此,礼部筹备恩科诸事,更需细心谨慎。朕听闻礼部近来有些开支,用度不清,靡费颇多?即日起,内廷拨付礼部今岁之‘仪典营造’、‘清吏司笔墨补益’两项款项,暂减三成。望周卿及礼部上下,能体察朕心,克己奉公,将心思多用在实处,莫要再出纰漏。”
减的款项数额不大,象征意义却极重!这是赤裸裸的敲打和不信任!
周延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羞愤难当,却又不得不深深叩首:“臣……谢陛下天恩!臣定当谨记圣训,殚精竭虑,办好恩科,以报陛下!”
“嗯。”萧恪不再看他,转向其他官员,“下一项,边镇粮饷奏销……”
朝会继续,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周尚书圣眷已衰,至少短期内,皇帝心中扎下了一根刺。
周延儒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听着后续的朝议,脑子里却嗡嗡作响,全是如何回去收拾那孽障,如何平息皇帝怒火,如何挽回圣心……至于科举阅卷中那些可能“文风奇诡”的细节?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当日便飞入了冷宫石室。
赵无咎的禀报简洁而到位:“……陛下朝会斥责周延儒家教不严,削减礼部两项象征性拨款。周延儒下朝后怒不可遏,已将周文博禁足于府内祠堂,并动用所有关系,四处疏通,安抚言官,平息议论。据线报,他将科举阅卷之权更多下放给副主考及各房,只反复强调‘务必稳妥,依循旧例,不得标新立异’。”
萧璟正对着石壁上一副模糊的山川形势图出神,闻言,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如冰面下的暗流。
“他现在是焦头烂额,只想稳住局面,别再出错。”萧璟转过身,油灯将他挺拔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微微晃动,“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照旧例’?可这‘旧例’筛出的,是泥沙。而我们放进池子里的,是金子。泥沙暂时蒙住了淘金者的眼睛,但金子自己会发光,尤其是在……淘金者自己心不在焉的时候。”
他走到石案边,手指拂过那些关于韩愈、燕青等人刻苦研习范本、精进学识的最新密报。
“火候到了。”萧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清冷,“考生们准备好了,考官们却还没准备好。”
他抬眼望向石室外沉沉的黑暗,目光仿佛已穿透宫墙,落在那即将拉开帷幕的科举考场之上。
“无咎,告诉柳随风,韩愈燕青那边,可以送进去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