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合拢的轻响，是漫长夜晚最后一个清晰的音节。

        黎明以灰白的薄纱悄然覆盖云海市的天际线。

        陆临渊几乎没怎么睡。

        那截枯黄的玫瑰枝带来的寒意，似乎渗进了梦境的边缘。

        天光微熹时，他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戴上兜帽，像任何一个早起遛弯的“闲人”，溜达进了老宅那片修剪过度整齐、反而失了野趣的花园。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夜来香即将凋谢的、最后一丝甜腻到发苦的香气。

        鸟鸣倒是清脆，从修剪成球状的冬青丛里传来，却更衬得四周寂静得过分。

        秦叔果然在。

        老人背对着小径，正用一把大剪刀修剪一丛月季。

        咔嚓，咔嚓。

        声音沉闷而单调，透着一股子心不在焉的滞涩。

        他动作比平时慢得多，肩膀微微佝偻着，剪刀每开合一次，都像是费了不小的力气。

        陆临渊脚步放得很轻，踩在湿润的草皮上几乎无声。

        直到他走到秦叔侧后方不远处，老人似乎才猛然惊觉，手一抖，剪刀“哐当”一声掉在泥地上。

        秦叔慌忙弯腰去捡，动作间带着明显的僵硬。

        他抬起布满皱纹和褐色斑点的脸，看向陆临渊，眼神飞快地闪躲了一下，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临渊少爷……这么早。”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陆临渊语气随意，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递过去，“来一根？”

        秦叔看着那支递到眼前的烟，手抬到一半，却像是不受控制般微微颤抖起来。

        他最终没接，摇了摇头，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戒……戒了。谢谢少爷。”

        陆临渊没收回手，也没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勾勒出秦叔额角细密的汗珠，和他眼底无法掩饰的惶然。

        昨夜那截枯枝的警告，此刻在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得到了最直观的印证。

        “秦叔，”陆临渊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是气流拂过耳畔，“有事，可以跟我说。”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捅破了秦叔强撑的镇定。

        老人猛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仿佛在和什么巨大的恐惧搏斗。

        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字眼：

        “小雨……被盯上了。在西林巷。”

        说完这句，他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猛地转过身，抓起地上的剪刀和篮子，脚步踉跄地朝着工具房的方向快步走去，甚至不敢再多看陆临渊一眼。

        西林巷。

        陆临渊舌尖无声地滚过这个地名。

        旧城区，拆迁在即的边缘地带，龙蛇混杂，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滋生着各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秦叔的女儿秦小雨，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怎么会惹上那里的人？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车库。

        橙色跑车太过扎眼，他选了一辆最普通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陆家老宅。

        西林巷的入口狭窄，两侧是摇摇欲坠的筒子楼，墙皮剥落，露出内里暗红的砖体。

        电线在空中织成混乱的网，垃圾桶漫溢，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陆临渊将车停在几条街外一个不起眼的停车场，换上提前备在车里的灰色连帽衫、口罩，扣上帽子，将自己混入清晨嘈杂的人流。

        他在巷口一家挂着“旺财便利店”招牌的小店外停下，隔着玻璃窗和里面堆放的杂物，看向斜对面的巷角。

        秦小雨就在那儿。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色连衣裙，扎着马尾，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帆布书包，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幼兽。

        她面前堵着三个男人，流里流气，为首的那个剃着板寸，脖子侧面纹着一条狰狞的毒蛇纹身，随着他粗野的说话动作，那蛇仿佛在皮肤下游动——疯狗强。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全部对话，但疯狗强高昂的、带着狠劲的嗓音断断续续传来：“……装什么可怜？白纸黑字……你爹按的手印！……利息？拖一天加一成！”

        秦小雨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像是在哀求宽限。

        她试图后退，却被另一个混混不怀好意地挡住去路。

        疯狗强不耐烦了，猛地伸手，一把夺过秦小雨的帆布书包！

        女孩惊呼一声想去抢，却被他粗暴地推开，踉跄着撞到身后的墙壁。

        书包被倒提过来，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几本教材、一个半旧的钱包、一些零散杂物。

        疯狗强用脚尖踢开书本，弯腰捡起钱包，抽出里面几张可怜的钞票，又捡起掉在一旁的学生证，对着光看了看，发出嗤笑：“秦小雨……云海大学？啧，还是个高材生。”他晃了晃学生证，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这点钱，连TM利息零头都不够！听好了，三天！就三天！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否则……”

        他上前一步，用学生锋利的塑料边角，轻轻拍了拍秦小雨冰凉的脸颊，声音压低，却更显阴毒：“哥哥我就亲自去你们学校，找你们老师同学‘说道说道’，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咱们秦同学家里，欠了印子钱啊？”

        秦小雨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疯狗强满意地冷笑一声，将学生证和那几张钞票塞进自己口袋，把空书包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招呼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向巷口停着的一辆破旧面包车。

        陆临渊站在便利店投下的阴影里，指尖在口袋中，无声地摩挲着怀表冰凉光滑的金属外壳。

        表壳下的齿轮仿佛与他此刻沉静的心跳同频。

        他看着面包车引擎粗暴地发动，喷出一股黑烟，歪歪扭扭地驶离巷口，目光锁定在那沾满泥污的车牌上，将那串字符刻进脑海。

        直到面包车消失在视野尽头，陆临渊才看向巷角。

        秦小雨已经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蹲在地上，肩膀蜷缩，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周围散落着书本和杂物，像一场微型风暴过境后的残骸。

        陆临渊没有立刻上前。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旺财便利店”。

        店很小，货架拥挤，一个打着哈欠的店主在看早间新闻。

        陆临渊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结账时，目光扫过柜台上一个屏幕碎裂、滑落在角落的旧手机——刚才混乱中，秦小雨大概都没发现它掉了。

        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看到秦小雨还在原地，哭声渐歇，只是茫然地看着一地的狼藉。

        他走到不远处的公共电话亭——这种老古董在这片区域居然还有保留，真是讽刺。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插入话机，拨通了那个碎屏手机的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被颤抖着接起，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呼吸。

        陆临渊侧身，背对巷口，用提前准备好的、略显沙哑的变声器调过的嗓音，对着话筒，清晰而简短地说了一句：

        “晚上八点，‘老地方’花园，你爸有事找你。”

        说完，不等对面反应，直接挂断。

        话筒落回话机，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抽出电话卡，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回到公司时，已近中午。

        陆临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纨绔模样，衬衫扣子松了两颗，在文创公司楼层晃了一圈，惹得几个新来的女员工偷偷侧目。

        他在孙浩办公室门口晃了晃，里面没什么动静，审计的阴云似乎暂时沉淀了下去，但水面下的暗流，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懂。

        午休时间，他把自己扔进休息室的沙发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花花绿绿，是各种炫富、玩乐、直播的APP。

        他熟练地点开几个本地论坛和匿名社交板块，切换成一副寻求刺激、挥金如土的富少口吻，发帖：

        “云海市还有啥好玩的地儿？玩腻了会所嫩模，有没有那种……嗯，更接地气，更‘野’一点的地方？钱不是问题，要的就是个刺激！”

        “听说西林巷那边快拆了，以前是不是挺热闹？有没有老哥知道那边现在的‘行情’？”

        帖子很快有了回复，大多是调侃和不靠谱的胡扯。

        但陆临渊耐心极好，像蜘蛛守着网，从一堆无用的信息碎片里，筛选着有价值的纹路。

        结合他之前通过一些灰色渠道获取的背景知识，一个轮廓逐渐清晰：

        疯狗强所属的“鑫隆信贷”，盘踞旧城区多年，专做小额高利贷，手段臭名昭著。

        背后隐约牵扯到一个叫“宏达地产”的小公司，老板姓钱，早年靠拆迁起家，背景不算干净，但也不是什么真正上得了台面的人物。

        债务本身，对陆临渊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麻烦在于“钱的来路”和“解决后的尾巴”。

        直接动用“夜枭”渠道的大笔资金，无异于黑夜里的探照灯，瞬间就会引来陆临风，甚至可能惊动更深处、连他都尚未完全摸清的那些眼睛。

        父亲陆振声，对私生子突然拥有巨额现金的“误会”，恐怕比对付陆临风更让他头疼。

        他需要一种更隐蔽、更“合理”、并且能一劳永逸斩断这条麻烦线的方式。

        方式要符合他“陆临渊”这个纨绔身份能理解、能参与的层次，过程要够“热闹”，结果要够“意外”。

        他锁屏，将手机扔回沙发。

        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了几下，节奏平稳。

        然后，他站起身，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笑容愈发明显，甚至带上了一点跃跃欲试的、属于败家子的兴奋光彩。

        他走出休息室，朝着电梯方向走去，脚步轻快。

        路过消防通道的玻璃门时，他瞥见里面模糊的倒影——衣冠楚楚，但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浮。

        他停下脚步，对着那模糊的影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很好。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没有走向电梯，而是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他需要先去换个“皮肤”，更闪亮，更俗气，更符合接下来要扮演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