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从未打开的硬纸盒。

        里面躺着几件标签都没剪的“战袍”——花哨的夏威夷风衬衫，印满巨大logo的T恤，一条裤腿能塞进他两条腿的亮面阔腿裤。

        他面无表情地换上，对着镜子把扣子一路开到胸口下方第三颗。

        接着是道具：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炫彩墨镜，一条沉甸甸、在灯光下闪着俗气黄光的粗链子。

        镜中人瞬间从陆氏集团边缘部门的闲散少爷，变成了短视频里那种标配的“土豪体验玩家”。

        他满意地扯出一个夸张的笑，抓起车钥匙。

        那辆闷骚的橘色超跑再次发出震耳的咆哮，像一道流动的霓虹，招摇过市，直扑西林巷。

        傍晚的西林巷比清晨更显破败与躁动。

        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孩子、推着小车卖劣质小吃的摊贩，混杂着垃圾的酸味和廉价油脂的焦香。

        橘色超跑的出现，像一颗异星球陨石砸进这条灰扑扑的巷子，引擎的低吼粗暴地撕开了市井的嘈杂。

        陆临渊没有深入，就在巷口附近，以一种极其碍事的方式，斜停在了本就狭窄的路边。

        他摇下车窗，胳膊肘懒洋洋地搭在窗沿，炫彩墨镜后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正在上演的“老戏码”。

        疯狗强还是那副尊容，毒蛇纹身在昏黄路灯下仿佛活了过来。

        他带着两个喽啰，再次将秦小雨堵在了墙角。

        女孩的书包带子被扯断了一根，她死死护着怀里几本破旧的书，脸色比纸还白。

        “……最后一天！明天！钱不到位，哥哥我去你学校门口拉横幅！让全校师生都来参观参观咱们的‘学霸’是怎么借钱不还的！”疯狗强的声音拔得很高，充满了表演性的狠戾，引得路人纷纷绕行，无人敢多看一眼。

        秦小雨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流。

        “吵死了。”

        一道极不耐烦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大，却因为那刻意拿捏的腔调和跑车自带的背景音效，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陆临渊推开车门，慢悠悠地晃了下来。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不耐的眼睛，先是扫过哭哭啼啼的秦小雨，眉头嫌弃地皱了皱，然后才把目光落在疯狗强身上，上下打量，嘴角一撇。

        “挡路了知道吗？”他掏了掏耳朵，“嚎丧呢？听得老子脑仁疼。”

        疯狗强被打断“工作”，正要发火，转眼却看到那辆扎眼的超跑，和眼前这人一身闪瞎眼的行头。

        他混迹底层多年，眼力见还是有的，这身打扮加这车，不是真傻就是真豪，或者两者皆是。

        他压下火气，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位老板，我们处理点私事，您行个方便？”

        “私事？”陆临渊嗤笑一声，目光再次落到秦小雨身上，这次停留得久了些，带着一种掂量货物般的审视，然后转向疯狗强，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买葱，“她欠你们多少？”

        疯狗强眼睛微眯：“连本带利，数目可不小。”

        “啧，问你多少！”陆临渊不耐烦地挥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用皮筋随意捆着的现金，在手掌上“啪”地拍了一下，“磨叽。我替她还了，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那叠现金的厚度，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很有存在感。

        疯狗强和两个小弟的眼睛瞬间亮了。

        贪婪迅速压倒了谨慎。

        疯狗强舔了舔嘴唇，报出了一个比实际债务高出三倍不止的数字，然后紧盯着陆临渊的脸。

        “多少？”陆临渊像是被踩了尾巴，音量陡然拔高，“你他妈敲诈啊？金子做的债务？”他作势要收回钱。

        “老板，话不能这么说。”疯狗强上前一步，笑容变得阴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利滚利，白纸黑字。您要是没这个实力，就别学人家英雄救美。”他两个小弟也围拢上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气氛瞬间紧绷。

        陆临渊像是被激怒了，脸涨得有点红（一半是演，一半是憋笑），猛地推了疯狗强肩膀一把：“你跟谁俩呢？啊？”

        这一推，就像点燃了引信。

        疯狗强眼神一狠，两个小弟立刻逼近。

        巷口的空气凝固了，只有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模糊的市声。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陆临渊似乎“怂”了。

        他快速后退半步，举起双手，脸上怒气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懊恼和嫌麻烦的表情取代：“行行行！算我倒霉！碰上你们这种滚刀肉！”他掏出手机，语气急促，“账号！现在转不够，明天！明天这个点，还在这儿，我给你们现金！一分不少！”

        疯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瞥了眼那辆超跑，报出一个个人银行卡号。

        陆临渊一边听，一边用手机备忘录记下，动作间，“不小心”让手机滑了一下，露出身后跑车副驾驶座上，一个文件夹的边角——那上面清晰地印着陆氏集团那低调却极具辨识度的LOGO。

        疯狗强的眼神在那LOGO上停留了一瞬，心里迅速给眼前这人定了性：哪家大公司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有点背景，但人傻钱多，最好面子，经不起激。

        他咧嘴笑了，毒蛇纹身扭曲：“行，老板爽快。明天，带够现金。别耍花样，这片儿，我熟。”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陆临渊冷哼一声，拉开车门，朝吓呆的秦小雨吼了一嗓子：“还不上车？等着过年啊？”

        秦小雨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钻进副驾驶。

        橘色超跑发出一声委屈般的轰鸣，在疯狗强等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歪歪扭扭地驶离了西林巷。

        直到跑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秦小雨才像是缓过神来，压抑的啜泣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

        她紧紧抱着破书包，肩膀颤抖，语无伦次地道谢，又断断续续地解释：母亲突发重病，手术费不够，她慌不择路借了“鑫隆信贷”的钱，没想到利滚利变成无底洞……父亲秦叔根本不知道借了这么多，只当是普通借款，最近才察觉不对，已被威胁多次……

        陆临渊沉默地听着，脸上早没了之前的轻浮，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他将车停在最近的地铁站口，从那叠现金里数出一部分，递给秦小雨：“先回家，别多想。今晚的事，别跟你爸提，一个字都别提。就当没见过我。”

        秦小雨捏着钱，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他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

        她只好推开车门，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地铁站。

        陆临渊没有立刻开车。

        他降下车窗，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的烟雾呛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

        后视镜里，秦小雨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流中。

        疯狗强这种地头蛇，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

        今天这出“愣头青撒钱”的戏码，能暂时满足他们，更能激发更深的胃口。

        他们会认定这是一头肥羊，而且是那种怕麻烦、要面子、容易拿捏的肥羊。

        明天，绝不会只是拿钱走人那么简单。

        他们或许会想要更多，更长久地“合作”。

        烟头在指尖明灭，映亮他毫无波澜的眼底。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