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时间像被调快了齿轮,在陆临渊精密的谋划中飞速滑向既定的节点。
下午两点半,西林巷口那家挂着“老王修车铺”褪色招牌的废弃铺面,斜对面的二楼天台。
陆临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连帽衫,背靠着锈蚀的水箱,隐在一堆废弃的木板和杂物后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望远镜,镜头却并非对准修车铺门口,而是扫视着周围几条小巷的交汇处,以及更远处可能出现的、属于“官方”的车辆或人员。
两分钟前,他“看到”阿杰出现在街角。
青年换了一件干净但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走向约定地点。
他没有径直到修车铺门口等待,而是在对面一个卖廉价杂货的小店屋檐下停住,背靠着墙,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空无一人的修车铺卷帘门上。
那姿态,与其说是赴约,不如说是来踩点,充满了底层生存磨砺出的不信任。
陆临渊没有动。
直到指针指向两点五十八分,他才从身旁捡起一颗早就准备好的小石子,将一张用从旧杂志上撕下的广告页包裹的纸条缠在上面,估量了一下距离和风速,手臂轻轻一扬。
石子带着纸条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啪”地一声轻响,落在阿杰脚边不远处的积水坑旁,溅起几滴浑浊的水珠。
阿杰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嗅到危险的野猫,猛地转头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但只看到天台杂物堆模糊的轮廓。
他犹豫了几秒,才迅速弯腰捡起石子,剥开湿漉漉的纸页。
上面是用印刷体剪贴拼凑出的一行字:“今晚九点,西林巷后街废弃仓库。看场戏,再决定。”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阿杰捏着纸条,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再次扫视周围,最终停留在那废弃的修车铺卷帘门上片刻。
他抿紧嘴唇,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转身快步离开,没有片刻停留。
望远镜后,陆临渊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鱼,没有被吓跑。这就够了。
晚上八点五十分,西林巷深处那片由破旧厂房和待拆迁民居混杂而成的“后街”,比主巷更显荒凉阴森。
路灯稀少且大多损坏,仅有的光源来自远处主街霓虹的微弱余晖,以及某些窗户里透出的、暧昧不明的昏黄灯光。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息。
那辆嚣张的橘色超跑再次撕裂了这里的寂静,引擎的咆哮在狭窄的巷弄里回荡。
陆临渊——此刻又是那身浮夸的“土豪皮肤”——以一个极其任性的角度把车刹停在约定地点的空地上,车头大灯雪亮,将前方一片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疯狗强带着五个手下,早已等在那里。
他们或蹲或站,散落在车灯光晕的边缘阴影里,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鬣狗。
人数比昨天多,而且今天来的,个头更壮,眼神更野,其中两个手里看似随意地提着用报纸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陆临渊推开车门,炫彩墨镜后的眼神扫过对方阵仗,嘴角夸张地撇了撇,脸上适时露出“老子见过大场面”的不屑。
他慢悠悠地从副驾驶拎出一个银色金属手提箱,“哐”一声放在引擎盖上,拍了拍。
“钱在这儿。”他的声音带着富二代特有的不耐烦,“欠条呢?秦小雨的,原件。老子要亲眼看着撕了,晦气。”
疯狗强咧嘴,毒蛇纹身在昏暗光线下扭动:“老板放心,白纸黑字,童叟无欺。不过……”他搓了搓手,“东西没带在身上,在‘办公室’,走几步路就到。您跟我们去拿,现场销毁,钱货两清。”
“办公室?”陆临渊嗤笑,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破败的环境,“你们这‘公司’还挺隐蔽。带路。”
一行人离开车灯光晕,走向更深处那片属于非法拳场的区域。
越走越偏,路灯彻底消失,只有偶尔从高处破窗透出的微光,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建筑物阻隔后变得沉闷的音乐节奏。
空气里开始混合汗味、烟味和某种廉价的消毒水气味。
经过一条格外狭窄、堆满废弃建材和生活垃圾的岔巷时,陆临渊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条巷子通向拳场侧后方,也是他昨夜“踩点”时重点标记的路径。
“等等。”陆临渊突然停下,抬起手,指向旁边一堆摞起来的破旧木箱和塑料布,“那边……是不是有动静?像人影?”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紧绷的寂静中足够清晰。
疯狗强和手下五人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头望去。
那里光线几乎为零,只有一片浓黑的阴影和杂物堆模糊的轮廓。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身体微微侧转的刹那,陆临渊背对着他们,借着身体和宽大花衬衫的遮挡,右脚后跟看似随意地向后一磕。
昨夜被他用怀表机关探入锁芯、破坏了内部卡榫的老式挂锁,受到这精准的一磕,锁扣应声弹开。
“咔哒。”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远处音乐淹没的机簧响动。
挂锁依旧挂在门鼻上,但锁扣已脱。
厚重的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手掌宽的缝隙。
更加震耳欲聋的、混合着重金属音乐和野兽般嘶吼的声浪,猛地从门缝里炸开,涌进狭窄的小巷。
疯狗强等人猛地回头,脸上惊疑未定。
几乎在同一瞬间,陆临渊提前藏在巷口附近一个绿色垃圾桶里的旧蓝牙音箱,被他用兜里另一部手机远程启动。
“呜哇——呜哇——呜哇——”
尖锐、急促、极具穿透力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来路的方向炸响!
声音经过电子放大,在巷弄墙壁间碰撞回响,效果逼真得令人心悸。
“操!条子?!”疯狗强一个手下脱口惊叫。
混乱,在电光石火间引爆。
并非因为警笛本身,而是因为警笛刺激下的连锁反应。
拳场后门那道被陆临渊做了手脚的铁门,恰好在此刻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
几个赤着上身、满面红光、嘴里骂骂咧咧的壮汉冲了出来,显然是在里面输了钱或者起了争执,正憋着火气。
狭窄的巷口,昏暗的环境,突如其来的警笛,再加上眼前堵着路、神情戒备的疯狗强一伙……
根本不需要解释,肾上腺素和恐慌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妈的,找茬找到这儿来了?!”冲出来的赌徒红着眼睛吼道。
“滚开!别挡道!”疯狗强手下也急了眼,以为对方是来黑吃黑或者寻仇的。
推搡,瞬间变成肢体冲突。
拳头与肉体的闷响,粗鲁的叫骂,瞬间盖过了那诡异的警笛声。
两伙人毫无章法地扭打在一起,撞在墙壁上,踢翻了杂物,狭窄的巷子彻底乱成一锅粥。
陆临渊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
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扭打的人群边缘快速移动。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嘴里喊着“别打了!条子来了!”,身体却精准地靠近了因为局势失控而有些措手不及、正试图揪住一个赌徒衣领的疯狗强。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
戴着特制超薄纤维手套的右手,如同抚过琴键,在与疯狗强“擦身而过”、对方注意力完全被面前冲突吸引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探入疯狗强花哨的外套内侧口袋——那里有一个微微鼓起的塑料方形轮廓。
他的手指灵巧地一勾、一带,薄薄的塑料文件袋便已落入掌心,随即被他闪电般塞进自己同样花哨的外套内层。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伴随着一次看似被推搡的踉跄。
得手。
陆临渊再不停留,猛地拔高音量,用尽肺活量嘶喊:“警察来了!快跑啊——!”
喊声凄厉,充满了怂包式的恐慌。
他甚至“慌不择路”地撞开身边一个扭打的身影,转身就朝着与警笛声来源相反、也是阿杰可能藏身观察的方向——巷子更深处的一片黑暗——狂奔而去。
他的表演如此到位,以至于疯狗强在混乱中甚至还扭头朝他逃跑的方向啐了一口:“没种的怂货!”
没人注意到文件袋的消失。
警笛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巷子里的打斗因为这持续的“警笛”刺激反而更加疯狂。
疯狗强一伙和闹事赌徒混战成一团,拳脚相加,怒吼连连,完全忘记了最初的“生意”。
远处,距离巷口约三十米外一个半塌的雨棚阴影里,阿杰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屏住呼吸。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鹰隼,穿透混乱与昏暗,牢牢锁定着那个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取物”、“脱身”一气呵成的“富二代”。
他看到了陆临渊假装惊慌的指点,看到了铁门被巧妙“弄开”,听到了那突兀响起的警笛,更清晰地看到了那只戴着奇怪手套的手如何精准地在疯狗强身上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掠夺,以及最后那以假乱真的逃跑表演。
混乱在继续,警笛声戛然而止,留下巷子里一片狼藉的咒骂和呻吟。
阿杰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因为握拳而指节发白的手。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那属于野兽的警惕和桀骜深处,燃起了一簇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火苗。
那火苗里,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重新评估的思量。
巷子深处,陆临渊并未跑远。
在脱离所有人视线后,他立刻停下,敏捷地拐进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死角。
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混凝土墙,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不是因为累,而是为了迅速平复奔跑带来的生理波动。
周围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斗余音和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丝毫耽搁,从外套内层掏出那个还有点温热的塑料文件袋,指尖甚至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粗糙质感。
巷口昏暗的天光无法照亮这里,他没有开手机照明,只是凭借指尖的触觉,迅速摸索到文件袋的封口——一个廉价的塑料按扣。
“嗒。”
轻微的弹开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临渊的手指探入袋中,触到了边缘有些卷曲、质地粗糙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