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脉冲像一枚精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脑海加密频道里激起清晰的涟漪。
陆临渊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只有他能触及的微光屏幕。
数据流不再是杂乱无章的代码,而是阿杰那带着刀锋般简洁风格的调查报告,正沿着预设的路径,逐行展开。
报告格式冷硬,剔除了一切冗余修饰,只列事实、节点与关联。
“宏远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云海市经济开发区,主营业务:轻工业品出口代理。公开信息正常,无行政处罚及重大诉讼记录。”开篇平淡无奇。
陆临渊的意识焦点继续下移。
“股权穿透分析(截至本次调查完成时):法人张建军,持股34%;第二大股东王秀芳,持股31%(系张建军配偶);第三股东‘鑫海投资咨询’,持股35%。穿透‘鑫海投资咨询’(注册地:维京群岛),最终指向一个代号为‘H-VIC-1287’的离岸壳公司。”
维京群岛,又是这种路数。
陆临渊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敲击着床单,仿佛在虚拟键盘上预演着敲击。
报告进入关键部分,文字密度增加:“对‘H-VIC-1287’进行关联分析(基于资金流向模式及IP登录历史片段)。该壳公司近三个月,有数笔与其注册资本及公开业务规模严重不符的大额资金进出。资金流向复杂,但经交叉比对特定交易时间戳及金额特征,其中一笔流入该壳公司的资金,其源头发起账户之一,与编号为‘LF-HF-2019’的海外投资基金存在高度可疑关联。备注:‘LF-HF-2019’的实际控制人,经多层代持及基金条款分析,极大可能指向陆临风个人。”
“可能”,在阿杰的报告里,这个词的分量已经接近“确定”。
没有铁证,但逻辑链条闭合得严丝合缝。
陆临渊消化着这些信息。
宏远贸易,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买家。
它是陆临风伸出的触角,一个精心伪装的口袋。
低价收购“风华”厂是表象,更深层的目的可能是……转移资产?
掏空某个环节?
或者,更恶毒的,一旦他陆临渊接下这个“任务”,并搞砸(在陆临风的剧本里,他这个纨绔弟弟不搞砸才怪),那么,“风华”厂的处置不当、资产流失,就会成为他能力不足甚至别有用心的罪证,钉死在董事会那群老古董眼前。
一箭双雕。
既处理了“风华”这个小麻烦,又给弟弟的棺材板钉上一颗钉。
报告末尾,阿杰罕见地加了一句非数据性的附言:“交易结构设计粗糙,故意留有‘线头’。像是钓鱼饵,而非精密陷阱。目标指向明确,侮辱性较强。” 哪怕是用代码和数据说话的阿杰,似乎也品出了那份来自嫡兄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
陆临渊睁开眼,黑暗中,他眼底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冻土般的冷寂。
他退出加密频道,指令清晰:彻底擦除本次数据交互的所有本地痕迹与远程回溯路径。
做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他躺回床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脑子里开始编织新的剧本。
既然大哥递了剧本,他不配合演好,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
次日,阳光正好,适合纨绔出行。
陆临渊换上一身骚气的橘粉色定制西装,内搭丝质黑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脖颈上一条晃眼的铂金链子。
头发用发胶抓出刻意凌乱的造型,手腕上那块限量版腕表在阳光下闪烁着昂贵而俗气的光芒。
他提前一天,用他那部最新款、铃声是最炫民族风的旗舰机,给宏远贸易那个叫张建军的法人打了电话,约在“云海明珠”顶层会所见面。
电话里,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和不耐:“张总是吧?哦,我,陆临渊。对,就风华那破事儿。明儿下午三点,‘云海明珠’顶楼,‘醉生梦死’包厢。嗯?什么文件?哦……都行都行,你带来呗。就这样,挂了啊。”
三点钟的约会,陆临渊三点二十五分才晃悠到。
会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吞噬了他的脚步声。
推开包厢门,里面浓郁的雪茄味混着顶级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建军已经等得有些焦躁,面前茶几上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水温都凉了。
他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看起来像个严谨的会计师多过商人。
看到陆临渊这身打扮和慢悠悠的姿态,他
“陆少!您可算来了,久仰久仰!”张建军起身,热情地伸出手。
陆临渊懒洋洋地握了一下,指尖几乎没用力,一触即分。
他四下扫了一眼,径直走向视野最好的落地窗边,一屁股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张总,这地方还行吧?我常来,酒不错。”他自顾自地拿起桌上那本烫金酒水单,翻得哗哗响,直接指向后面标价令人咋目的那一栏,“这个,‘帝国水晶’年份香槟,先来两瓶漱漱口。”
张建军眼角微抽,但还是示意侍者照办。
冰桶很快端上,金黄的酒液倒入郁金香杯,发出悦耳的滋滋声。
陆临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旁若无人地刷起短视频,不时发出嘿嘿的低笑。
张建军等了足足十分钟,几次想开口,都被陆临渊手机外放的搞笑音效打断。
他不得不提高声音:“陆少,关于风华厂……”
“急什么?”陆临渊眼睛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酒还没喝到位呢。你们这些谈生意的,就是太紧绷,没劲。”他又灌了一大口香槟,喉结滚动。
张建军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陆少,这是我们公司准备的初步意向和方案,您过目……”
陆临渊终于抬了抬眼皮,却没接文件,而是用手指敲了敲玻璃杯:“这酒,配不上这杯子。下次让他们换水晶杯,听说XX牌子的醒酒器也一般……”他完全无视了眼前人和文件。
张建军脸色开始发青,强压着火气:“陆少,正事要紧。风华厂那边,我们很有诚意……”
“诚意?”陆临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终于放下手机,但眼神依旧飘忽,看向窗外远处的海平面,“张总,诚意这东西,最不值钱。说说吧,你们宏远,到底能出多少?”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问白菜价。
张建军挺直背脊,按照之前的预案,抛出了一个经过精心测算、远低于风华厂实际价值、但理论上勉强能接受的数字。
陆临渊听完,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张建军,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不耐烦:“就这?张总,你打发叫花子呢?我爸让我来谈,是给我个面子练练手。你这报价,我拿回去,不得被我哥笑掉大牙?传出去,我陆临渊的脸往哪儿搁?”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泡沫溢出杯沿。
“陆少,这价格是基于现有资产评估和……”
“停!”陆临渊粗暴地一挥手,差点打翻酒杯,“我不管你什么评估。我只说一次,一口价,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张建军瞳孔微缩:“三百……”
“三十万。”陆临渊慢悠悠地说出那个数字,仿佛在说三十块,“爱卖不卖。卖,咱们现在就签个意向,回头让底下人走手续。不卖……”他往后一靠,重新拿起手机,“那就算了。我下午还约了朋友开黑,没空在这儿耗。一堆破铜烂铁,当谁稀罕。”
三十万?!
张建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已经不是谈判,这是赤裸裸的侮辱和胡搅蛮缠!
他精心准备的预案、后续的话术、甚至连庆功宴地点都想好了,全被这个荒谬的数字砸得粉碎。
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陆少……您,您这没有诚意!”
“诚意?”陆临渊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张建军,“张总,你跟我讲诚意?我爸让我来谈,是看你‘可能’有点诚意。现在看来,没有。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晃眼的西装,拿起手机,“单我买了,你慢用。”说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只留下包厢门晃动的残影和张建军青红交错的脸。
走出会所,坐进那辆招摇的跑车里,陆临渊脸上所有浮夸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叠好的手帕,仔细擦了擦刚才握过香槟杯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然后将手帕随意丢进车载垃圾桶。
他发动引擎,跑车发出低吼,汇入车流。
刚才那场表演,台词、表情、节奏,分毫不差。
他几乎能想象出张建军会如何添油加醋地向陆临风汇报,那个高高在上的嫡兄听后,嘴角会勾起怎样轻蔑又得意的弧度。
很好。
把“无能、急躁、难当大任”的标签,亲手递到对手手里,让他贴个结实。
这比任何辩解都有效。
傍晚,陆临渊回到陆氏庄园的客房,那身碍眼的橘粉色西装被他随意扔在椅背上。
他正用毛巾擦着微湿的头发,那部旧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不是阿杰。是唐劲。
电话接通,唐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媒体人特有的、混合着兴奋与谨慎的语调:“陆少,是我。方便说话吗?”
“说。”陆临渊走到窗边,望着渐暗的天色。
“收到点风声,还没坐实,但来源……有点意思。”唐劲语速稍快,“陆临风那边的人,最近跑得勤。不是跑业务,是跑媒体。不止一家,云海市好几家专挖边角料、名声不太响亮的小报和营销公司,都见过他手下人的影子。具体谈什么,捂得严实,但动向很反常。”
陆临渊眼神微凝。
联系阿杰下午查到的宏远贸易背景,陆临风的动作是连环的。
商场上的明枪只是前菜,舆论的暗箭恐怕已在弦上。
“知道了。”陆临渊声音平稳,“老规矩,留心但别动。有更具体的,尤其是内容和指向,随时告诉我。另外……”他顿了顿,“帮我悄悄备点‘料’。”
“料?”唐劲不解。
“云海市这帮纨绔子弟,飙车、泡吧、跟网红吵架、在拍卖会上炫富胡叫价……无伤大雅,但听起来挺‘荒唐’的丑事,搜集一批,整理好。不用太扎实,半真半假,能唬人就行。”陆临渊语气淡然,像在吩咐买瓶水。
唐劲瞬间懂了,这是预备“污染信息源”或者“反向炒作”的弹药。
“明白。还有别的吗?”
“有。”陆临渊眼神转冷,“查查那几家最可能被他收买的媒体,特别是负责人。喜欢赌博的,有财务窟窿的,私下情人关系混乱的,或者有其他见不得光把柄的,重点筛一遍。给我一份名单,越详细越好。动作干净点,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别让人联想到我这边有任何‘系统’在运作。”
“夜枭”是他最深的底牌,绝不能因为这点防御性动作露出丝毫马脚。
“懂。我亲自盯,走最老的关系网,不留电子痕。”唐劲郑重应下。
挂了电话,陆临渊站在窗前,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花园里的地灯亮起,勾勒出路径和花丛的轮廓。
远处,陆氏主宅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需要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在前面。
陆临风要玩,他奉陪。
但游戏的节奏,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周三傍晚,云海市华灯初上。
陆临渊换了一身打扮。
不再是那套花里胡哨的纨绔战袍,而是一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内搭同色系高领针织衫,头发也打理得自然垂落,只在额前留了些许随性的弧度。
手腕上换了块设计简约的机械表,没有耀眼的钻石,只有冷冽的金属光泽。
整个人看起来利落、沉稳,甚至带了几分属于世家子弟的、去除了浮华的矜贵。
这身装束,恰好介于“认真赴约”与“保持一定距离”之间,符合他对顾清晏那条短信的回应定位——不全然投入,但给予基本的尊重。
云顶美术馆坐落在市中心艺术区,建筑本身便是现代设计的杰作,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流淌着变幻的灯光。
陆临渊没有直接走向“数据记忆”特展的入口,而是信步走入正在举办常设展的油画厅。
展厅内光线柔和,精心设计的射灯凸显着一幅幅画作。
观众不多,零星几人沉浸在各自的艺术世界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极其偶尔的、克制的脚步声。
陆临渊在入口处的导览台,用现金买了一杯美式咖啡。
热纸杯握在手里,传来踏实的温度,咖啡香气醇厚,稍微冲淡了美术馆里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昂贵涂料的冰冷气息。
他端着咖啡,状似随意地欣赏着墙上的作品,目光掠过色彩、笔触、说明牌,思维却高度集中,感官向外延伸。
然后,他看到了顾清晏。
她就在前面一个独立展区,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色调是深海般的墨蓝与零星破碎的金色,笔触狂乱又充满某种压抑的秩序感。
她独自站在画前,背影挺直,深蓝色的连衣裙衬得肌肤如雪。
她看得极为专注,微微仰着头,侧脸线条清冷优美,仿佛完全被画作吸引,对周遭一切浑然未觉。
是偶遇吗?
陆临渊端着咖啡,停在离她约有十来步远的一幅风景画前。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面,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太巧了。
巧得像是精密编排的舞台剧入场。
她看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想验证什么?
这场“数据记忆”导览是试探的起点,而此刻的“偶遇”,是观察,还是接近的第一步?
他啜了一口咖啡,微苦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维持着这个距离,假装认真地看着眼前的风景画——一片暮色中的田野,宁静平和,与他内心正在上演的猜度截然相反。
时间在安静的展厅里流淌。
陆临渊喝完了大半杯咖啡,手腕上的表针无声走动。
他能感觉到,那道投注在画作上的专注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难以察觉地,朝他的方向偏移过微不可查的一丝,旋即又回到原处。
够了。
陆临渊将纸杯扔进附近的垃圾桶,金属桶壁发出一声轻响。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迈开脚步,不是朝着出口,而是不疾不徐地,朝着那幅墨蓝与金色交织的抽象画,朝着画前那道清冷的身影,走了过去。
脚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回音,一声,一声,逐渐靠近。
最终,他在顾清晏身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同样望向那幅画,然后侧过脸,用一种混合着随意与恰到好处的探究语气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她听清:
“这幅画的色彩用得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