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风暴,已在途中。
而此刻,紫宸殿内的风暴,已然掀翻了琉璃顶。
大朝会,本应是庄严肃穆的议政之地,此刻却吵成了菜市场。
兵部尚书额角青筋暴跳,嘶哑的嗓音几乎劈裂,刚刚用最快的速度,将北疆“铁山堡”失守、守军近乎全军覆没的噩耗砸在了御座之前。
“——镇北王奏报在此!言敌骑如鬼魅,内应开侧门,护堡大阵关键节点齐齐失效!臣请陛下圣裁,严查边将失职,乃至……通敌之罪!”兵部尚书话音未落,镇北王一系的官员便已炸了锅。
“荒唐!王尚书岂可凭败军溃卒一面之词,便污蔑国之柱石?”
“铁山堡地势险要,若无内鬼精确策应,北荒蛮夷焉能破之?此必有朝中奸佞与之勾连,欲坏我长城!”
“呵,好一个‘精确策应’!镇北王坐镇北疆,防区出现如此纰漏,他难辞其咎!奏报迟缓两日,只字不提己过,只知伸手要兵要饷,其心可诛!”
“李御史此言差矣!王爷正竭力调集兵马,筹备反攻,岂是迟缓?分明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动摇军心!”
殿中嗡嗡作响,唾沫横飞,武将勋贵与文臣清流,支持藩王与坚定皇权的,泾渭分明又互相攻讦。
御座之上,大炎皇帝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北疆烽火,朝堂喧嚣,像两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日渐衰朽的帝王心气。
争吵正酣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大殿正北方,那座由整块暖玉雕琢、被重重玄奥阵法笼罩、常年散发着柔和却磅礴金色光晕的供台——其上安放的传国玉玺投影——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直抵神魂深处的颤音掠过大殿。
紧接着,那象征国运、龙气所钟的璀璨金光,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掐灭的烛火,骤然急剧黯淡!
光芒从辉煌金黄褪为昏沉蜡黄,再变为死气沉沉的灰白,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最后,供台阵法维持的玉玺虚影,竟变得如同蒙尘顽石,灰扑扑毫不起眼。
更骇人的是,那虚幻的玺体表面,“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古篆字所在的区域上方,竟凭空浮现出数道细微却清晰可见的、蛛网般的漆黑裂痕虚影!
“嘶——”
“天爷!”
“玉玺!玉玺怎会……”
前一瞬还喧嚣震天的紫宸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争吵声被无形的恐惧扼断在喉咙里。
文武百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瞠目结舌,面无人色,眼珠子死死盯着那黯淡蒙尘、裂痕隐现的玉玺虚影,仿佛看到了天塌地陷的前兆。
恐惧像冰水,顺着每个人的脊椎爬满全身。
传国玉玺,乃王朝气运实体显化之基石,其投影在此,三百余年金光不灭,象征国柞稳固。
如今这般景象……是亡国之兆?!
“铛啷!”不知哪位老臣手中的笏板脱手掉落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却无人敢侧目。
御座之上,皇帝猛地站起身,明黄龙袍的袖子带倒了御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灰暗的玺影,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迸出扭曲的厉喝:“钦天监!玄微子!给朕滚出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惊雷般的质问炸醒众人。
钦天监正监噗通一声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牙齿咯咯打战,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百官目光齐刷刷转向队列前方,那位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国师——玄微子。
玄微子此刻缓缓睁开眼,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缓步出列,步履间道袍无风自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他没有看瘫倒的钦天监正,只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缓,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耳中:
“陛下息怒,百官勿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黯淡的玉玺投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此非玉玺有损,而是……国运龙气,动荡已极之象。”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彻底压在每个人心头,才继续道:“国运如舟,龙气为水。水势汹涌颠簸,舟中之物自然难稳。北疆新败,忠勇喋血,此为外患伤及国本;朝堂之上,同僚相疑,攻讦不休,此为内耗摇动根基。内外忧患交加,龙气焉能不损?国运焉能不荡?玉玺显化此象,实乃警示……天大警示!”
“警示什么?”皇帝声音嘶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玄微子抬起头,目光如古井寒潭,直视皇帝,一字一句道:“警示我朝,气运已至悬崖之畔。若不能尽快平息外患,弥合内争,填补损耗……恐有倾覆之危。此非虚言恫吓,陛下,诸位同僚,天象昭昭,气数可鉴。”
一言既出,满殿皆寒。
倾覆之危!
这四个字从国师口中,对着传国玉玺的异象说出,其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侥幸。
皇帝踉跄一步,扶住御案,急促喘息:“国师可有……可有解救之法?”
“有。”玄微子声音陡然转厉,“然需行非常之事,用霹雳手段!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一、于全国丁赋之上,紧急加征‘护国’、‘安民’、‘靖边’三道特别捐税,为期三年,所征灵石、药材、矿产,半数直输钦天监与工部,用于稳固玉玺核心阵法,修补国运根基;二、晓谕各藩王、世家,值此国难之际,当与朝廷同心同德。请陛下下旨,自各藩库、世家宝库中,‘借调’三成灵物资源,集中于京师,由国师府与宗人府共同调配,用以平复龙气,充盈国本!此非夺其私产,实为共赴国难,事后朝廷必有补偿,天道亦记其功德!”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刚刚死寂的朝堂瞬间再次炸开,只是这次,反对的声音更加尖锐。
“不可!加征三捐,百姓何堪?恐生民变啊陛下!”
“国师三思!强行‘借调’藩王世家之藏,形同劫掠,有违祖制,恐激起地方离心,祸起萧墙!”
“清流误国!如今是保命还是保名?玉玺异象在前,尔等还要阻挠救国之策吗?”
“就是!难道要坐视国运崩塌,大家一起完蛋?”
争吵再起,但风向已然不同。
支持玄微子者多为实权派、亲近仙门或自身资源雄厚者,他们更关心秩序(和自身利益)的存续。
反对者则多为清流言官、实力较弱的藩王代表或寒门出身的官员,他们担忧此举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直沉默立于皇子之列的三皇子萧玦,忽然整了整衣冠,大步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附议国师之策!”
他声音清越,瞬间压过不少嘈杂。
只见他面容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戚:“国难当头,何惜身外之物?儿臣愿以身作则,主动献出封地内今年三成产出,另开儿臣私库,取其中灵石、药材之半,即日解送入京,充作‘护国’之资!儿臣只盼能为父皇分忧,为皇兄皇弟们做个表率,更愿我大炎上下一心,共渡此劫!”他言辞凿凿,躬身到底,一副赤子为国、痛心疾首的模样。
皇帝看着这个挺身而出的儿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有惊讶,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但无论如何,在群臣争吵不休、其他皇子缄默不语的对比下,萧玦此举,无疑给他递上了一根救命稻草,也狠狠扇了其他皇子一记耳光。
“吾儿有心了。”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许,目光扫过其他低头不语的皇子,寒意更甚,“众卿,还有何话说?”
反对声浪为之一滞。
三皇子以亲王之尊带头“捐献”,将其他人逼到了墙角。
再反对,便是不顾大局,吝啬私财了。
皇帝不再犹豫,疲惫而决断地挥手:“便依国师所奏!具体章程,国师与户部、宗人府速议!退朝!”
“吾皇圣明!”玄微子躬身,宽大道袖垂下,遮住了他嘴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百官如蒙大赦,又心事重重,行礼如仪后,带着满腹惊惶与算计,缓缓退出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三皇子萧玦走在皇子前列,背影挺拔,对身后几道几乎要将他背影灼穿的嫉妒目光恍若未觉。
御书房内,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焦躁与衰老的气息。
皇帝只留了玄微子一人。
“国师,”皇帝揉着刺痛的额角,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猜疑,“玉玺之变,当真只是北疆败绩和朝堂争吵所致?朕的这些儿子……他们的争斗,对国运损耗究竟几何?”
玄微子垂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陛下明鉴。皇子乃龙种,身系部分国运。储位之争,犹如数龙相搏,搅动的不仅是朝局,更是国运龙气本身的流向与平衡。每有倾轧、暗算、乃至……损伤,皆会无声侵蚀国运根基。此次北疆之败是外火,而皇子相争,便是内焚。内外交煎,方有今日玉玺示警。陛下,攘外必先安内,皇嗣……需尽快宁定啊。”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花白的头发在从窗棂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萧索。
良久,他挥了挥手:“朕知道了。国师费心,那三捐与‘借调’之事,务必从速。”
“臣,遵旨。”玄微子深深一礼,缓缓退后,直至融入御书房的阴影之中。
地库深处,最后一丝水汽被干燥的石灰吸尽。
萧璟正用软布擦拭着“灵枢手臂”上重新调整过的关节轴承,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冰冷的金属无关。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绝对安静的密库中格外清晰。
福伯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的光影交界处,他脸上惯有的慈和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紧绷的肃杀。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对抬起头的萧璟,用仅容两人听到的气声,低低禀报了一句。
“老爷,宫里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