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明人影仍在暗处纹丝不动。
岑怔不再分神留意,只在意识里对零吩咐了一句:“盯紧点。”
又过了两日,林晓的通讯打了进来。
彼时岑怔正蹲在店里整理一箱锈蚀的旧零件,指尖沾着机油,数据板在柜台上短促振了两下。他擦了擦手接起,林晓的声音比上次在医院时稳了些,却仍裹着层未散的慌乱:“岑哥,我妈醒了。她说……有样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什么东西?”岑怔的指尖顿在一枚变形的螺栓上。
“她没说,只让我转话——‘那个盒子,搁我这儿,早晚要出事。’”林晓的声音低了些,“岑哥,我妈说你见了就懂。”
“盒子?”岑怔眉峰微沉。
“她没提来路,只说你大概认得。”
挂断通讯,岑怔把手里的零件丢回箱子,捞起外套往阿罗约区走。那栋旧公寓楼浸在钢骨城常年不散的灰霾里,墙皮剥落得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像久病之人露出的骨头。
王秀芬裹着条灰扑扑的薄毯坐在客厅旧沙发上,脸色比住院时稍缓,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后怕。茶几中央摆着个黑色金属盒,没有锁扣,表面缠的不干胶被撕得七零八落,又胡乱贴了回去,边缘还留着几道指甲划过的白痕。
“你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像是刻板印象里面的某些人物的声音。
岑怔没坐,只立在茶几旁,目光落在那盒子上,他对这盒子没有半分印象:“阿姨,你怎么确定,我该认得它?”
王秀芬沉默半晌,手指绞着毯子边缘,似在斟酌措辞:“我偷偷打开过一次。里面的东西我看不懂,就记得一张照片——一个小孩,站在冷冰冰的实验设备前头,旁边还压着张纸,上头印着个大号的编号:XN-0。”
她抬眼看向岑怔,眼里满是后怕:“起初我只当是捡了个麻烦,没敢声张。可听阿晓说,你在查什么东西,时间很相近,我就琢磨着……这东西,说不定该是你的。”
“你记清了编号?”岑怔说到‘编号’时,声调扬了一点儿。
下一秒,后颈突然漫过一层冷意 —— 像有细碎的电流顺着神经爬,眼前晃过一帧模糊的画面:泛着冷光的实验舱、刻着 XN-0 的金属牌、消毒水味呛得鼻腔发紧。
这感觉只持续了 0.5 秒,等他回神,王秀芬还在看着他,他只抬手揉了揉后颈,指尖碰到皮肤时,那点冷意又散了。零的念头没响起,他只当是老毛病又犯了,低头抠着食指的老茧,把那帧画面归进 “怔忡病” 的范畴里。
“错不了。那纸上没几个字,就这编号扎眼。”
岑怔没接话,大拇指无意识抠了抠食指,脑袋不知哪里传来一丝极淡的刺痛。XN-0。这三个字符像沉在水底的石子,被水流猛地翻了上来。
“这盒子是我从个快死的人手里接的。”王秀芬咽了咽口水,“三个月前值夜班,急救车从灰谷拉回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灰工装,没带任何身份证明,伤得血肉模糊,送到时只剩半口气。他在救护车上醒过一瞬,拼尽全力把这盒子塞给我,一句话没说就咽气了。”
她顿了顿,攥紧了毯子:“我就打算等那个人的熟人来领回去遗物,可是,失主没等到,倒是等到了帮派火拼。”
“你重新封了胶带?”岑怔指了指盒子上凌乱的胶痕。
“我怕里面有追踪器。”王秀芬低下头,“也怕……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会害死更多人。”
沉默漫过狭小的客厅,尘埃在窗缝漏进的微光里浮动。王秀芬伸手将盒子往前推了推,掌心的汗把盒面蹭出一道湿痕:“你拿走吧。搁我这儿,就是个催命符。你要查的事,这东西该能帮上忙。”
“你自己当心。”岑怔接过盒子,没当场拆封,直接夹进外套内侧的暗袋,“再有人问,就说你把盒子扔去了垃圾焚化站。别跟任何人提,你见过它。”
“……我晓得。”王秀芬的声音细若蚊呐。
岑怔转身离开,楼道里的霉味混着灰霾涌进鼻腔。他抬手拢了拢外套,将那盒子贴得更紧——像揣着一颗未爆的炸弹。
回到店里时,暮色已漫过钢骨城的天际线。岑怔将盒子搁在斑驳的柜台上,用刀片划开那些歪扭的胶带,金属盒盖掀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里面躺着一张黑白打印的旧照片,边角磨得发毛,画面里的小孩站在复杂的实验设备前,周围是穿白大褂的模糊人影。小孩的脸看不真切,还被编号遮掩,但那轮廓,竟和天桥上一闪而过的幻象重叠,扎得太阳穴的钝意又重了几分。
他没销毁照片,只将其推到一旁,露出底下的旧数据板——无牌无标,没有充电接口,外壳有道细长的裂纹,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岑怔没急着通电,重新合上盒盖,将它锁进柜台抽屉。他坐在阴影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整座钢骨城被夜色吞裹,只有柜台上的旧终端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
深夜,零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来:
〔外面有人。〕
“多久了。”岑怔的目光没离开窗外的黑暗。
〔在灯柱下站了半个时辰,没动。〕
“……”岑怔的指尖敲在柜面上,发出轻响。
零没继续说。沉默漫在空气里,浓稠得化不开,指尖敲击的节奏慢了半拍。
次日清晨七点,白出现在店门口。她的外套领口竖得很高,遮住半张脸,眼底浮着层青灰,一看便知是熬了整夜。
“一夜没睡?”岑怔看着她。
“嗯。”白反手带上门,隔绝了门外的灰霾,“我那边,出了事。”
“上次那个匿名通讯?”
白愣了一瞬,抬眼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就准你偷看,不准我看看?”
白沉默两秒,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数据板,重重搁在柜台上:“我托了个老关系,她以前在芯核动力的档案室做事。我让她查XN-0——就是你那张纸上的编号,我瞥到了。她原本答应得好好的,可五天前开始,彻底失联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像人间蒸发了。”
岑怔的指尖顿在抽屉把手上,片刻后,他拉开抽屉,将那个黑色金属盒取出来,推到白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白接过盒子,指尖摩挲着盒身的冷硬质感,翻到背面打量边缘:“没有充电口,还是个定制款。”她从手腕上解出一根转接线,将这个东西连上自己的数据板。
来路不明的东西还是不要接自己身上了吧。
屏幕倏地亮起,弹出权限认证框。她试了两组芯核动力常用的后门程序,均被瞬间驳回:“是芯核动力的内部协议,民用设备根本破不开,三次错误就会自动清空数据。”
“能解吗?”岑怔的声音很沉。
“能。”白没抬头,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但要等一会儿。”
“行,那就解。”
白将自己的数据板挪到柜台后,插上备用电源,程序开始运行,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跳动。她坐在一旁,看着进度条爬过三十分钟、四十分钟,直到最后一秒,屏幕上终于弹出了文件夹列表。她先彻底关闭了所有无线通信功能,才点开最顶端的文件。
几页扫描件跳了出来,页眉处的字迹刺目:“新人类计划——初代生物核适配记录表”,日期标注着十三年前。白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指尖微微发紧,随即将数据板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岑怔:“XN-0,编号真实存在。生物核适配度评级为优,数据核同步异常。观察期六个月后,出现改造后遗症,被判定为缺陷品,已执行废弃处置。”
她念完之后,放下数据板:“你让我查的那个编号,在这个盒子里。”
岑怔看着屏幕,没有伸手去碰。沉默几秒,他忽然开口:“第八页。第三行。”
“什么?”
白依言翻到第八页,第三行的文字,有一段描述改造后遗症的信息,名为‘怔忡’。她抬眼看向岑怔,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看过这份档案?”
“没印象。”岑怔收回目光,指尖在柜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废弃处置。”白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寒意,“你觉得……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岑怔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还打算查下去吗?”
没有回答,岑怔的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向门口。
零的念头像根细弦,陡然让岑怔的神经绷紧:
〔有人刚从街角经过,脚步放得很轻。〕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对白说:“你先别走,等我两分钟。”
他拉开店门,清晨的冷风裹着灰霾灌进来,左臂的械体关节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温总会让旧轴承有点发涩,但其实就是神经受冷应激产生的幻滞感,零件没毛病,是脑子还没彻底适应这条不属于自己的胳膊。
街上空无一人,唯有灯柱下的地面,有一块被反复摩擦过的深色印痕,像某个无声的标记,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回到店里时,白已将数据板收起,把黑色盒子推回他面前:“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确认一件事。”岑怔的指尖划过盒身的裂纹,“外面那个人,是跟着我,还是跟着这个盒子?”
“……你想钓鱼?”白挑眉。
“……”摇了摇头,岑怔抬眼看向她,”保证……安全。“
白与他对视几秒,拿起数据板,指尖敲了敲台面:“把你的计划说清楚,我要知道所有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