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至，慈宁宫外已列起素幡长幡，白绸垂地，风过不起。宫门两侧禁军执戟而立，甲叶未动，面覆寒霜。灵堂内香烟缭绕，三十六盏长明灯分列两行，烛火静燃，无风自直。殿中设灵台一座，黑漆棺椁沉沉置于其上，四角镇以青铜兽首，口衔白玉环，低垂哀乐自偏殿传来，断续如丝，不悲不扬，唯礼法所制，非出人情。
龙允至时，日影正移过宫檐第三重飞脊。
他步行而来，未乘轿辇，亦未鸣锣清道。玄色亲王礼服裹身，外罩银甲披风，肩线笔直，步履沉稳。左脸剑疤隐于廊下斜光之中，半明半暗，如旧伤蛰伏。佩剑“苍雷”未解，垂于腰侧，刃鞘贴腿，不晃不动。身后仅随两名亲卫，皆着墨袍，垂首敛目，距其三步而止于宫门外。
他独自踏入灵堂。
青砖铺地，足音清晰，一步一响，不疾不徐。百官未集，唯太子龙弘立于灵侧，身着素白孝服，外披明黄四爪蟒袍，手持鎏金折扇，扇面绘《太平江山图》，此刻却闭合未展，抵于掌心。他未落座，亦未回避，只静立棺前，目光迎向来者。
龙允目不斜视，径至灵前。
跪拜，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动作一丝不苟，依宗法之仪，无差无漏。起身，取香三炷，就灯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缠绕其指尖，映出眼底一道浅影。他低垂双目，神情无悲无喜，仿佛所祭者非政敌，非仇雠，不过一位寻常长辈。香燃三分，他退身半步，双手交叠于前，肃然而立。
太子未动。
目光如刃，直刺其背。
龙允缓缓侧身，向太子方向躬身一礼。幅度适中，不高不卑，袖摆垂落不过膝，腰脊微弯却不折。此礼非出于情，而出于仪；非敬其人，而敬其位。你为储君，我为亲王，今日之礼，止于君臣之分，再无兄弟之情可言。
太子瞳孔微缩。
手中折扇紧了一分，指节泛白，却仍不语。他本欲以气势压人——居高临下，冷目相视，逼其失态，或怒或怯，皆可授人以柄。然龙允行礼如仪，进退有度，神色如铁，竟无一丝破绽。那三炷香烧得安稳，那人站得笔直，连呼吸都似经丈量，不快不慢，不轻不重。他等不到一句多余的话，等不到一个闪避的眼神，等不到任何可借题发挥的裂痕。
唯有沉默。
龙允礼毕，转身。
步伐坚定，背影挺直如松。靴底踏过青砖，声声入耳，每一步皆似踩在人心之上。他未回头，未停留，未察他人反应，径直走向宫门。亲卫低头跟出，禁军目送其去，无人阻拦，亦无人相送。
太子仍立原地。
素衣未动，手握折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望着那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未解的“苍雷”，看着那始终未乱的步履，心头一股闷气翻涌，却无法出口。他想喝止，想斥责，想以储君之威命其回身再拜——但他不能。龙允所行，合乎礼法，无可指摘。若强行生事，反显东宫气窄，失君储之量。他只能站着，任那背影渐远，任那脚步声渐弱，任那沉默如刀，割开他精心维持的体面。
风自宫门涌入，吹动灵前白幔。
香烟微颤，三炷香燃至中段，灰烬垂落，未断。
龙允步出慈宁宫，天光迎面洒来，不烈不暗，照其半身。他抬手，轻抚披风边缘，动作细微，却似卸下千钧。亲卫上前，备好亲王仪轿，紫帷垂帘，八人肩抬，静候阶下。
他未即登轿。
立于石阶之上，回首一眼。
慈宁宫正殿巍然矗立，素幡猎猎，守卫森严。灵堂内烛火依旧，哀乐未歇，那一道身影仍立于棺侧，未曾移动。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抬脚，登轿。
紫帷落下，帘角轻晃。八名轿夫肩承力起，步伐齐整，缓步而行。仪仗启程，鼓乐未奏，旗幡未展，唯有一队墨袍亲卫随行左右，步履无声。
轿行过宫道，穿永巷，经乾清宫外。宫墙高耸，日影西斜，照在琉璃瓦上，泛出冷光。沿途宫人避让，低头垂目，不敢直视。偶有官员小步趋行，见仪轿过来，忙退至道旁，拱手垂首。无人敢问，无人敢迎，仿佛这顶紫帷轿中所载，并非一位归来的亲王，而是一场尚未爆发的风暴。
轿内，龙允端坐。
双手交叠于膝，目视前方。帷帘遮光，内里微暗，唯一线天光自帘隙斜入，横过其手背，照出掌心旧茧。他未闭目，亦未言语，只静静感受轿身起伏，听那脚步落地之声，一步一响，平稳如常。
他知道，方才那一礼，已成朝野注目之点。
他知道，太子那一眼，已埋下日后清算之因。
他知道，三炷香烧尽之时，便是旧账重提之始。
但他不说。
也不动。
直到轿行至宫门最后一道拱桥，水波倒映天光，碎成片片银鳞。他忽而抬手，指尖轻触腰间“苍雷”剑柄。冰冷金属传入手心，如旧友低语。他停住片刻，随即放下手，依旧端坐，不动声色。
轿过宫门，驶入外街。
镇北王府的方向，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