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镇北王府书房的烛火已燃了半宿。龙允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薄册,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封面上无字,却是燕十三三日来汇总的《外戚动向录》。他指尖轻抚过其中七处朱笔圈点,每一处都对应一名曾在太后生前掌有实权、如今却行迹异常的官员。
户部员外郎周文昭,昨夜急召江南家中次子返京;兵部职方司主事李维安,前日午后闭门谢客,府中仆役称其“染疾不起”,可城南赌坊却有人见其亲随出面赎当;吏部考功司郎中钱谦虽未露破绽,但其妻弟三日内变卖两处宅院、一处田庄,银契交由外省商号转运——这些细节皆被黑龙阁眼线一一记下,归档成条,如今静静陈列于龙允眼前。
他合上册子,抬手击掌三声。
门外脚步轻响,苏墨低首入内,青衫素带,袖口微褶,像是刚从街巷归来。他是龙允幕中少有的文官出身,不涉暗杀、不通武艺,只擅交际周旋,常以“旧识访友”之名出入朝臣私邸,言语间不动声色,却最能探得人心虚实。
“你来了。”龙允开口,声不高,也不冷,如同寻常问话。
“属下奉召即至。”苏墨垂手而立。
龙允将《外戚动向录》推至案前,手指点在那七处红圈之上:“这七人,心已动摇。有人急于脱身,有人试探风向,皆因靠山崩塌,不知该依何树而栖。”
苏墨低头看去,目光微凝,未语。
“你今日起,分批约见。”龙允缓缓道,“不提效忠,不论过往,只谈前程。告诉他们——若愿安稳度此乱局,本王可保其官位不动,家小无虞,若有才具者,另有升迁之机。”
“若他们问……为何信王爷?”苏墨低声问。
“你便说,”龙允唇角微动,却不带笑意,“本王不要他们立刻表态,只需静观其变。谁先开口,谁便有机会;谁若迟疑,也无妨,只莫站错队便是。”
苏墨颔首,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记住,”龙允抬眼,“不可逼迫,不可张扬。你是故人来访,是旧友叙话,不是招降纳叛。言语要软,姿态要平,让他们自己觉得——投靠,是为自己谋了一条活路。”
“属下明白。”
苏墨退下后,龙允起身踱步至窗前。天光渐明,檐下铜铃无声,庭院寂静如常。他知道,这一轮棋局已悄然落子。那些曾依附太后的官员,如今散若浮萍,彼此猜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但他们终究怕失权、怕牵连、怕清算。只要有一人迈出第一步,其余人便会如蚁附膻,争相跟进。
第一日,苏墨先后拜访三人。皆为寒暄饮茶,谈诗书、论时政,未涉半句私密。三人应对如常,言笑自若,仿佛不过一场普通会面。
可到了深夜,镇北王府东角门轻启,一名老仆模样的人手持油纸包,由暗巷而来,递上一封密信。守门亲卫验过火漆印——是周文昭私用的梅花篆纹——随即送入书房。
龙允拆信,纸上仅八字:“愿听调遣,惟求庇护。”
他看完,未语,将信投入烛火。火舌一卷,字迹化灰。
次日清晨,一道消息悄然流传于朝臣之间:户部周员外昨夜遣子离京,非为避祸,而是奉命南下督办盐税清查——此差原为太子心腹所觊觎,如今竟落于周氏之手。虽无人明言是谁授意,但知情者皆知,能在此时替人保住前程者,唯镇北王一人而已。
消息传开不过半日,又有四人陆续传出归顺之意。或托同僚转达“三日后当奉拜帖”,或于宴席间敬酒低语“王某久仰王爷德望”;更有一人,竟在早朝散后,故意落后一步,在宫道旁长揖及地,虽未言语,姿态却已分明。
龙允在府中悉数得知,仍端坐书房,神色不动。
他命人取来归附名单,亲自审阅。苏墨按其指示,将七人分作两类:一类为“被动观望”,尚存犹疑,需再加安抚;一类为“主动示好”,已有投诚之实,可初步任用。
他在名单末尾落笔批注:“可抚者抚之,可用者用之,余者暂留,待其自乱。”
写罢,合卷,吹熄烛火。
窗外天光大亮,日影斜照入室,映在空案之上。他起身立于窗前,目光越过王府高墙,望向宫城方向。慈宁宫的素幡尚未撤尽,风中轻摆,如同旧势残影。他知道,这些人之所以归附,并非真心拥戴,只是乱世择木而栖。他们不在乎忠奸,只求安稳;不问是非,只看谁能护住他们的官袍与家产。
他也并不指望他们忠诚。
他只需要他们动摇,需要他们分裂,需要他们在太子面前露出破绽。一旦有人改换门庭,其余人便再难团结。今日归附者越多,明日顽固派就越孤立。等到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彼此提防之时,便是真正清算之始。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回案,取出一张空白笺纸,提笔写下“慎言、固本、待时”六字,搁在一旁。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局势推进一步,便以六字自诫,压下心头戾气,克制出手冲动。
三千将士埋骨风雪谷的仇未报,母妃含冤九泉的恨未雪,他等了太久,早已学会如何忍耐。
眼下这七人投靠,不过是风暴前的第一阵风。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钱谦、孙德那些人,至今未动,想必仍念着太子许诺,或是自恃清流身份,不屑与“武夫”为伍。他们越是顽固,越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他,只需静坐中枢,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走出阴影,跪倒在新主之前。
黄昏将至,苏墨归来,禀报最后一人已接洽完毕。七人之中,五人已有明确意向,二人仍在观望,但府中已开始清理旧档、焚毁书信。
“他们都在等。”苏墨低声道,“等一个信号,证明王爷真能护得住他们。”
“信号已经给了。”龙允淡淡道,“周文昭南下督办盐税,就是信号。他们会懂。”
苏墨点头,欲退。
“你做得很好。”龙允忽然道,“接下来几日,不必再主动接触。让他们自己传话,自己递信。我要知道——谁最急,谁最贪,谁最怕死。”
“是。”
房门关闭,书房重归寂静。
龙允独坐案前,掌心朝上,平放于膝,一如三日前那般。不同的是,那时他在等缝隙出现,如今,缝隙已被他亲手撕开。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归顺。
他只需要一部分人归顺,就足以瓦解整个阵营。
夜色渐浓,宫城方向传来更鼓声。他缓缓闭目,耳中似闻朝堂私语、密室低谈、纸帛燃烧之声。那些曾经依附太后的人,今夜必将在灯下辗转,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有人会写信求保,有人会焚毁旧物,有人会悄悄将儿子送往外地。
而他,只需在这座王府之中,静观其变。
烛火将尽,最后一缕光映在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上,微微发亮。他睁开眼,伸手掐灭残焰。
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