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陈根生的第一批香蕉通过马建国的渠道,顺利地从海口出了岛。
八千斤香蕉,分了两批走。第一批四千斤发往广州,第二批四千斤发往深圳。马建国在广州和深圳都有固定的客户,那些客户拿到香蕉之后反馈很快来了——品质好,口感甜,回头客多,要求加量。
马建国在电话里跟陈根生说:“陈老板,你那个香蕉在广州卖爆了。客户说了,下次有多少要多少。”
陈根生说:“下一批要等两个月。”
“两个月就两个月,你提前告诉我量,我好安排车。后续万宁那边不管有什么人脉刁难,海口所有流程我全权兜底,不用你出面协调。”
挂了电话,陈根生坐在院子里,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眼。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上面飘着几朵白云,白得像棉花糖。
他在想一件事。
阿强一定会知道他的香蕉卖出去了。以阿强在这边的耳目,瞒不住。阿强知道了会怎么办?
会恼羞成怒,会想别的办法卡他。
他得做好准备。
“阿钟!”他喊了一声。
阿钟从灶房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块鸡骨头:“咋了?”
“你帮我打听打听,阿强最近在干什么。”
“打听他干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阿钟把鸡骨头吐出来,擦了擦嘴:“根生哥,你说话越来越像文化人了。”
“少废话,去打听。”
阿钟骑上摩托车走了。陈根生坐在院子里,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树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湿润了,表面干了一些,但颜色更深了,黑褐色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香气没有变淡,还是那样醇厚,闻一下就让人心神安定。
他有时候会想,这截树根到底有什么特别?是它本身就有某种奇特的物质,能让人的大脑变得更清醒?还是它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他改变的,是他在海南这片土地上静下心来的这个过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从他在那棵大树下闻见那股香气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不是运气变好了,是他变好了。
他看人的眼光变了,想问题的角度变了,做事的节奏变了。这些变化加在一起,让他在面对同样的问题时,能做出不一样的判断和选择。
而不同的选择,带来不同的结果。
他选择抵御后山暴利诱惑,稳定内心秩序。先深耕农业,封存后山资源。
林晚晴正是看透这份心性,才主动提供培训名额、私下人脉背书。所有帮助从来不是天降善意,是价值互换与心性认可。
这就够了。
阿钟下午就回来了。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
“根生哥,打听到了。”
“说。”
“阿强这几天在跟镇上的检疫站的人吃饭,还找了一个律师,说是要查你的香蕉有没有检疫证明。”
“我办了检疫证明,合法的。”
“合法是合法,但他想要以‘产地检疫信息录入异常’为由,向海口检疫站发起协查,要求二次复检。要重新检疫。一来一回,你的香蕉在路上多耽误几天,就全坏了。”
陈根生沉默了一下。
“还有呢?”
“他还找人去跟马建国那边递话,说你要是再帮陈根生卖香蕉,就是不给他阿强面子。”
“马建国怎么说?”
“马建国没搭理。”阿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豪,“马建国说,他在海口做了十几年生意,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阿强算个什么东西。”
陈根生笑了一下。
他看人确实没看错。马建国是个有底气的人,不怕事。
但光靠马建国不够。他得有自己的渠道,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必须联合同样被阿强压榨的本地种植户,形成同业制衡。
“阿钟,你知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种植户,跟阿强不对付的?”
阿钟想了想:“有。隔壁村的老罗,种火龙果的,去年被阿强压价,吵了一架,后来就不跟阿强合作了。但他的火龙果卖不出去,烂了好多,亏了不少。”
“老罗现在怎么样?”
“还在种,但规模小了很多。他那个人的脾气倔,不肯低头,宁可自己扛着也不去求阿强。”
陈根生站起来:“带我去找他。”
老罗的家在隔壁村,离陈根生的果园大概三四公里。阿钟骑着摩托车,陈根生坐在车斗里,沿着土路突突突地开过去。
老罗的院子比陈根生的还破。院墙倒了半边,用木板和铁丝网挡着。院子里堆着一堆堆的火龙果枝条,有的已经干枯了,有的还在发新芽。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嫁接刀,正在给火龙果修剪枝条。
“老罗!”阿钟喊了一声。
老罗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继续低头干活。
“老罗,这位是陈根生,在前面那个果园种地的。他想跟你聊聊。”
老罗没抬头,手上的活也没停:“聊啥?”
陈根生蹲下来,跟他平视,没有居高临下。
“罗叔,我也被阿强压过价。我的香蕉,他给八毛一斤,我卖到了一块二。”
老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根生。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发黄,布满了红血丝,但瞳孔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
“你来找我干啥?”
“我想问问你,你的火龙果,品质怎么样?”
“你自己看。”老罗站起来,走到院子后面,一排排的火龙果植株。植株很壮,枝条肥厚,颜色翠绿,上面挂着不少花苞和果实。
随后起身前往后院火龙果园,实地查验长势:枝条粗壮肥厚,无茎腐病、红蜘蛛病害,果实果型圆润,表皮鳞片紧凑,无溃疡斑痕。现场用随身携带的检测仪检测,糖度21.8,远超市场流通标准。
“罗叔,你这个火龙果,品质很好。”
“好有啥用?”老罗拍了拍手上的泥,“卖不出去,好也是烂在地里。”
“我帮你卖。”
老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怀疑。
“你帮我卖?你自己都才来不到一年,你认识几个人?”
“我认识的不多,但够用。”陈根生把马建国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我的香蕉就是通过他卖到广州和深圳的。火龙果的市场比香蕉还大,他那边肯定有渠道。”
老罗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陈老板,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任何人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去年我被阿强坑了,亏了二十多万。从那以后,我谁都不信。”
“你不用信我,”陈根生说,“你信你的火龙果。你的火龙果品质好,就应该卖个好价钱。我只是帮你找一个买家,买不买、卖不卖,你们自己决定。”
我联合你,只有一个目的:形成同业制衡,分散阿强对我的渠道打压。我们彼此独立,互不拖累。”
老罗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行,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