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从老罗家回来,回到自家院落,天色彻底暗下,阿钟在院坝收拾农具,婶婶在厨房清洗晚饭后的碗筷,院内只有路灯微弱的白光。
陈根生搬过石凳坐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马建国的电话。电话响了两秒便被接通,听筒里传来市场嘈杂的货车倒车声、工人吆喝声,马建国依旧在档口收尾当日货源。
“马老板,忙完了吗?耽误你两分钟。”陈根生语气平实,没有多余客套。
“刚清点完最后一车香蕉装车,怎么了?是不是第二批香蕉复购订单有变动?”马建国一边核对纸质台账,一边随口反问。
“香蕉订单没问题,是另外一个货源。隔壁北大村本地农户老罗,手里有七十亩露天红心火龙果,全程有机肥种植,不催熟、不膨大,我实地吃过,果肉紧实、糖度远超市面通货,品质比珠三角商超在售的精品果还要好。”
马建国闻言停下手里的笔,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海南今年露天精品红心果缺口极大,珠三角商超一直跟我要合规无农残货源。不过空口说品质没用,水果行业看图七成定品,你明天白天拍三组原图,不要滤镜、不要美颜:整株挂果枝条、单果带果柄实拍、横切果肉剖面,原图直接发我微信。”
“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去拍。”
挂断电话,陈根生坐在石凳上,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黄花梨树根。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主动帮老罗对接渠道,并非一时心软。
早在一周前,林晚晴私下通过微信,给他转发过一份《海南南部鲜果外销缺口报告》,全篇没有多余文字,只标注了红心火龙果、燕窝果两类单品珠三角溢价空间,并且附带一句没有主语的备注:礼纪本地散户优质果,普遍被地头收购商压价,外销渠道空白,可整合零散合规货源,分散单一香蕉渠道风险。
整条消息简洁克制,没有说让他帮助农户,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属于完全无声的信息帮扶。林晚晴知道陈根生当下被阿强紧盯,单一香蕉外销渠道容错率极低,提前用行业数据暗中指引他搭建多品类货源壁垒,全程不露任何痕迹,不产生人情牵绊。
陈根生第二天一早又去了老罗家,拍了一组火龙果的照片——整株的、单个的、切开的,拍得很仔细。他的拍照技术不行,但老罗的火龙果品质确实好,随手一拍都好看。
拍完九张原图,陈根生逐一发送给马建国,顺带补充:全程有机肥,农科院统一抽检,无膨大剂、无甜蜜素,所有检测报告齐全。
照片发给马建国之后,不到一个小时,马建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语气明显兴奋:“陈老板,我把图片和农残检测说明同步给广州四家商超采购,全部当场敲定要样品。商超现在最怕市面上药水果,你这款露天有机肥果刚好踩中需求。你挑选六枚大小统一、果面无划痕的一级果,用泡沫内衬、冰袋恒温打包,发顺丰生鲜特快,地址我稍后发你,务必保证果柄新鲜不脱水。”
“可以。地址给我。”
陈根生挂断电话,转头告知老罗。老罗握着锄头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快?往年我找收购商,来回拉扯半个月都没消息。”
“省级外销渠道不看本地人情,只看果品合规品质。”
两人一同挑选果品,特意避开过大、过小以及轻微擦伤的果子,严格按照商超一级果标准筛选六枚精品果。陈根生自费购买加厚防震泡沫箱、食品吸水纸、医用冰袋,按照生鲜冷链标准,每一枚果子单独包裹吸水纸,防止运输途中果皮氧化发黑,冰袋放置箱体四角,保证全程恒温12度。上午十点,顺丰生鲜快递上门揽收,全程冷链直达广州。
陈根生没有主动过问进度,依旧打理榴莲蜜嫁接苗。
期间林晚晴再次无声兜底:她通过省农科院生鲜检测中心,提前调取了老罗近一年三次果园抽检备案,确认全部合规录入省级系统,并且私下告知马建国采购对接人,该地块土壤重金属含量达标,并且矿物质含量丰富,符合粤港澳大湾区生鲜准入标准。这件事自始至终,林晚晴没有告知陈根生,只是后台补齐资质背书,规避后续样品复检风险,属于完全隐形的兜底帮助。
三天后,马建国回话了。
“客户说了,这个火龙果品质很好,可以长期合作。价格嘛,比市场价高一成。量大的话,还可以再谈。”
陈根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罗。
老罗正在院子里打扫,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高一成?”他说,声音有点发紧,“比阿强给的高多少?”
“阿强去年给你多少?”
“一块二。”
“广州那边给两块。”
老罗的手彻底停了。
他把扫把放在石板旁边,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陈根生,站了很久。
陈根生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看见老罗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两块。”老罗的声音有点哑,“阿强那个狗日的,一块二收我的火龙果,转手卖到内地至少三块。他赚一倍多,我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他转过身,眼底布满红血丝,看着陈根生。
“陈老板,我知道外销渠道全部是你打通的。后续所有火龙果出货,我给你每斤抽0.1元提成,这是行规,我一分不会少。”
“提成不要,你以后多给我供点货就行。”
“不要提成?那你图什么?”老罗满脸不解,在本地鲜果圈子,牵线出货抽取提成是所有人默认的规矩,从未有人无偿帮忙。
陈根生直视他双眼,直白拆解底层逻辑,不再遮掩:“老罗,我不是单纯行善帮你。我现在只有香蕉单一外销品类,阿强随时可以动用本地人脉卡我香蕉货源。我整合你的火龙果,是搭建香蕉+火龙果双品类货源线。我的货源体量越大,海口档口话语权越强,阿强越不敢轻易打压我。我们是双向互利,不是单方面帮扶。”
“你要多少?”
“你种多少我要多少。”
老罗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老板,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是来占便宜的,你是来帮人的。”
陈根生摇了摇头:“我不只是帮人,我也是在帮我自己。你的火龙果卖出去了,我的渠道就多了一个品种。渠道大了,我的香蕉也能卖得更好。咱们是互相帮忙。”
老罗伸出手,跟陈根生握了一下。
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满是老茧和裂口,握的时候很有力,像钳子一样。
“行,互相帮忙。”
从老罗家出来,阿钟骑着摩托车,陈根生坐在车斗里。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牛粪味——路边的田里有人在放牛。
“根生哥,”阿钟头也不回地说,“你现在不光自己种地,还帮别人卖东西了?”
“顺带的事。”
“你帮老罗卖火龙果,不收提成,图啥?”
陈根生想了想,说:“图一个‘大家都有饭吃’。”
“阿强能垄断本地市场,是因为散户各自为战。所有人都单打独斗,才会被逐个压价。大家都有稳定销路、都有钱赚,本地垄断圈子自然不攻自破。”
阿钟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了一句:“根生哥,你这个人,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陈根生靠在车斗上,看着头顶上蓝得发假的天,笑了一下。
成不成大事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不虚,不飘,不骗人,不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