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陈根生的院子里摆了两桌。
一桌在堂屋里,一桌在院子里。堂屋里那桌坐的是叔叔、婶婶、阿钟、老罗、老周,还有隔壁村的两个种植户。院子里那桌坐的是他们的家人和孩子。
婶婶从中午就开始忙,菜品全部选用本地原生态食材:散养土鸡两只,一只是清炖椰子鸡汤,一只是姜葱爆炒土鸡;本地黑猪肋排红烧,清炒地瓜叶、空心菜、野生竹笋、白灼秋葵,外加香煎海鱼,一共十道硬菜。陈根生下午驱车前往镇上,购入四瓶本地低度白酒、两箱冰镇啤酒、一筐砂糖橘。
菜上桌,酒倒满,陈根生端起酒杯站起来。环视桌上所有人,语气诚恳坦荡,没有刻意辩解流言:“各位叔、各位老哥,我陈根生跨省来到海南种地,至今十个多月。刚来的时候分不清榴莲蜜和菠萝蜜,不懂海南水肥气候,一路全靠本地人帮扶。最近村里流言四起,说我检疫手续造假、违规外销,今天我不做多余辩解。”
他拿出手机,当众投屏当日外勤检疫原始考勤、地头抽检全程录像、省农科院合规备案回执,所有人清晰看见:当日检疫员正常外勤在岗,所有抽检流程全程合规,数据篡改属于第三方内部人员操作,和陈根生无关。
“所有合规凭证全部齐全,后续官方会自清漏洞。今天请大家吃饭,不为澄清流言,只为坦诚相交。我们外来种植户,不是来抢占本地农户利润,而是打通省外销路,带着大家一起把农产品卖出高价。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把一杯白酒干了。
老罗第二个站起来,端起酒杯神色郑重:“我最有发言权。去年被阿强压价亏损二十四万,求助无门。陈老板无偿帮我对接珠三角商超,不抽一分提成,实打实帮我挽回损失。人品我亲眼所见,绝不可能违规造假。流言都是有心人刻意抹黑。我一杯不够,我敬你三杯。”
他连干了三杯,脸一下子红了。
老周也站起来,他是老牌槟榔种植户,在本地农户圈层话语权极重,语气沉稳有力:“这几天我走遍田间问过,最早散播流言的,都是阿强手下常年跑腿的闲散人员。大家心里都清楚是谁在背后操作。陈老板无偿帮扶本地农户,格局远超本地收购商。往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言语一声就行。”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阿钟喝多了,拉着老罗的手说:“罗叔,你不知道,根生哥这个人有多厉害。他来的时候啥也不懂,菠萝蜜和榴莲蜜都分不清。现在呢?现在比我还懂!”
老罗笑着说:“那你是太笨了。”
“我笨?”阿钟瞪大了眼睛,“我笨我能跟着根生哥干?他不要笨人!”
席间闲聊之间,老周无意间说出关键信息:“现在周边村落私下都在议论,都说你无偿帮老罗出货,不赚差价,做事坦荡。哪怕现在有流言,大半农户心里都不信,都清楚是阿强刻意报复。”
这句话印证了陈根生所有布局。他从始至终没有公开和阿强对峙,没有找官方出面辟谣,就是为了避免舆论越描越黑。
转而通过饭局,面向本地核心农户公开合规证据,用实打实利他行为巩固口碑。以民间公信力,对冲官方舆论抹黑,这就是最高维度的柔性反击。不产生正面冲突,不留法律把柄,瓦解对方所有舆论攻势。
陈根生坐在桌边,端着酒杯,没有喝太多。他一直在观察每个人。
老罗是个实在人,喝多了不闹,就是话多,翻来覆去地说他那二十万块钱的亏,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这是个能扛事的人。
老周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他敬陈根生酒的时候说了一句:“陈老板,你帮老罗卖火龙果,不收提成,这事传开了,大家都说你是个讲究人。”
这句话,是今天这顿饭最大的收获。
陈根生要的就是这个。
他帮老罗,不是为了赚那点提成,是为了在这边站住脚。他要让本地人知道,他不是来抢生意的,他是来帮大家把生意做大的。他赚的钱,不是从别人碗里抢的,是自己从外面找来的。
这才是长久之计。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阿钟喝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睡着了。老罗和老周互相搀着走的,走的时候嘴里还在说“陈老板,改天再喝”。
陈根生送走客人,回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
婶婶端着一碗温热鹧鸪醒酒汤走到石桌旁,放在陈根生面前:“我看你今晚酒喝得不多,但是心神耗得厉害,喝点汤暖暖胃。村里流言我都听说了,委屈你了。”
“不委屈,一切都在预料之内。”
陈根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酸甜的,不知道婶婶放了什么,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陈建军从堂屋里走出来,瘸着腿,在陈根生对面坐下,掏出烟点上。
“根生,你今天这顿饭,请得好。”
“叔,我就是想跟大家认识认识。”
“不只是认识,”陈建军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是想让本地人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往你遇事,都是被动接招。别人打压你,你就针对性反击。这次阿强当众造谣,手握半公权力背书,所有人都觉得你要找上层人脉摆平。但是你没有。”陈建军目光欣慰,缓缓说道,“你选择收服本地民心。官方可以制造流言,但是民心可以击穿流言。官方只能管一时,民心能管长久。这才是扎根立足。”
陈根生没说话。
“这一招,比你跟阿强吵架强一百倍。”陈建军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
他想起了在河南的那些年。遇到问题,他永远是被动的。被人骗了,他只能认栽;被人欺负了,他只能忍着;被人逼到墙角了,他只能求饶。
他从来不会主动去做一件事,来改变自己在别人心中的样子。
现在他会了。
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是因为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上的很多问题,不是靠“应对”能解决的。你得主动出击,你得在问题发生之前,就把自己的位置摆好。
阿强要搞他,他就让本地人知道他是谁。
一个诚实的人,一个实在的人,一个帮人不图回报的人。
这样的人,阿强想用“造假”两个字就搞臭他?没那么容易。
陈建军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叔,您先睡。”
陈建军瘸着腿走了。陈根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而此刻,林晚晴最后一层无声兜底完成。她匿名提交的篡改证据,已经被厅内纪检受理,涉事录入人员被内部约谈,孙伟因为违规出具非正式核查文件,被内部通报批评,后续再也没有权限针对陈根生果品执法。从始至终,林晚晴没有和陈根生有过一句沟通,没有传递任何消息,彻底隐身幕后,完美完成合规兜底。
星星比刚才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香气钻进鼻子里,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胸腔里,走到肚子里,走到四肢百骸。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阿强的脸、金丝眼镜男人的躲闪、老罗红红的眼睛——都慢慢淡了。
他想起了那棵巨树。
那棵活了不知几百年的黄花梨,站在后山的空地上,根深深地扎进红土地里,枝丫伸向天空,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就那么站着,站了一百年,两百年,也许更久。
树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做生意,不会交朋友。
但它懂得一件事——扎根。
根扎得深了,台风来了刮不倒,干旱来了饿不死,人来了砍不断。
陈根生把树根装进口袋,站起来,回了屋。
明天还要早起。
地里的活,永远干不完。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要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进这片红土地里。
扎到谁也拔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