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顾重大，你的能力很不对劲啊。”

“哦？怎么说？”顾重大笑着转过身。队伍刚在矮坡下歇住脚，刚才那场爆炸的余韵还没从耳膜里完全褪干净。林依靠在树干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内侧有一片不正常的红。皮肤微微发皱，边缘已经开始泛白，是典型的高温灼烧痕迹。但奇怪的是，那片烫伤只停留在皮肤最表层，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拦住了，没能继续往深处渗透。

“正常情况下，我刚才那一击，整只手应该被重度烧伤。”林依把右手举起来，在空气里活动了一下五指，“那把剑被我加速到那么高的温度，我握着剑柄的手不可能没事。但现在只是一层表皮烫伤。是因为你，对吧。”

她放下手，直视顾重大。“可如果你真的对剑柄做了无效化处理，那剑应该完全不受我异能的影响。但它飞出去了。它同时被我的能力加速，又不受我能力的影响。这两件事不能同时成立。”

“第一个问题我可以直接回答。”顾重大说，“是我偷偷对你用了能力，和剑柄一样的处理。你握住剑的时候，我在你身上加了一层防护。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能不能成功，所以你扔剑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冲过去把你拖回来了。”

林依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但你第二个问题——”顾重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确实对剑柄做了阻隔，但那应该不是无效化。我只隔绝了表象，没有隔绝本质。”

“还记得上次下雨吗。那天早上我给自己加了一层屏障，让‘我的轮廓’比实际大了一圈。雨滴在碰到我之前就被弹开了。但取消能力之后，我身上从头到脚都是干的。那些雨滴并没有因为能力消失而落回来。是因为它们被弹开只是表象。雨还是下了，空气里的湿度、地面的积水、落在树叶上的雨滴，这些都没变。我只是让‘被雨淋’这个表象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他把手放下，看向林依。“所以我阻隔的是‘表象’，不是‘本质’。你可以理解为，我让‘爆炸’这个现象没有发生，但构成爆炸的能量并没有消失。我只是让它在表象层面暂时不存在了。”

“刚才那把剑也是一样。炼成术把石头做成了石剑，它就是一把剑。你加速的是这把剑本身。我只阻隔了‘剑柄部分会受你能力影响’这个表象，所以，剑柄部分本质还是会被你影响。所以它能飞出去，能造成伤害。

“你手上的烫伤之所以只停留在表皮，是因为我对你施加了‘你不会被你的能力影响’这个表象。但高温还在——和你接触的是你的表象，不是你的本质。所以高温在表象层面烫伤了你，却没能往深层传导。”

他顿了顿。“简单来说，我做到了表象和本质的暂时分离。分离期间，表象与本质没有直接关联。但能力一取消，表象就能重新影响到本质，本质也会通过表象表现出来。所以剑成了灰，你手上还是留了一层轻微烫伤，应该是我能力取消过早的原因。至于分离期间被阻隔的那部分能量——它们已经在分离期间被释放完了。所以你没有后续的问题。”

“各位，休息好了吗？好了就上路。”顾重大把玩着手里的那颗紫色珠子，往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顺手揣进兜里。

“嗯，走吧。”三人陆续回应。

往前走了十多分钟，没有再遇上孑遗。林子里的枯叶依然沙沙作响，树冠遮着天光，把路照得灰一块亮一块。顾重大让艾琳又做了四把剑，木制的，和之前那把款式一样。顾重大逐一附上防护。塞纳也逐一附上祝福，淡金色的光辉在昏暗的林间忽明忽暗，像几盏提在手里的纸灯笼。唯一不同的是顾重大自己手里那把是石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走在最前面开路。

不一会，树木开始变稀疏，脚下的泥土逐渐被碎石取代。走出树林的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小河横在眼前，河面不宽，水流也算平缓，但河床切得很深，两岸都是陡峭的岩壁，像一道天然的壕沟把路截断了。

“我说为什么是五公里——原来是没路了。”顾重大站在河边往下看了看，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树林，然后抬手指向上游方向，“我们顺着河流往上走吧，看能不能再碰见几个。”

沿着河岸走了约十分钟，地势逐渐升高。河水的流速在这段明显变急了，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脚步声。前方出现一处坡地，坡顶是一道陡峭的断崖，断崖上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高地。顾重大走在最前面，正要迈上坡去，忽然顿住了。

坡顶有人。

一群穿着黑袍的人，或站或坐，在断崖边缘围成一个大圈。人数一时数不清，但至少七八个以上。他们都统一的带着帽子，不想让他人看清自己的面容。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被河水的轰鸣盖住了，听不清内容。圈中央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但被站着的几个人挡住了视线。

突然，林依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快，塞纳，取消你的祝福。我们快躲进树林。”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拽住了艾琳的袖子，往后拖了一步。顾重大手里的石剑剑身上那层淡金色光芒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四个人贴着坡地的阴影，压低身形，快速退回了最近的几棵大树后面。树干很粗，足够藏一个人。顾重大背靠树干，侧头往坡顶方向看了一眼——那些黑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他转头看向林依，用口型问了一句：“什么人？”

林依没有回答。她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图案。三角形，套着一个没封口的圆，圆里面三道彼此相切的斜线，一直蔓延到三角形外面。她的指尖在最后一道斜线的末端停住，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

顾重大看着那个图案，瞳孔缩了一下。妄语教团。他在课堂上见过这个标志——王维进在黑板上画过它，粉笔搁下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卷石板的声响。混乱之神的信徒。大灾难时期倒戈的教会分支。杀人，放火，释放瘟疫——凡能引发混乱之事，皆为献祭。

他重新抬头，望向坡顶。有人站起来换了个位置，遮挡移开的间隙里，他看见了圈中央的东西。是一个人。下半身已经没了，剩下的上半身还在挣扎，手指抠进泥土里，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叩问。嘴里似乎在发出什么声音，但被河水的轰鸣盖得干干净净。

“我来偷听他们的对话。”顾重大压低声音，目光没有离开坡顶，“就上次在教室里你晃我肩膀那次，那个能力。塞纳，你现在往命运之城的方向跑，去找援兵。路上碰到其他小队就告诉他们情况。”

“我能听到附近全部的声音。”他没等林依回应，发动了能力。河水声第一个撞进来，哗啦啦地碾过耳膜，震得他太阳穴一阵抽痛。

“塞纳快走。”林依低声道。

“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林依再次催促，语气里压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塞纳咬了咬嘴唇，转身钻进了树林深处。她的脚步很轻，几秒之后就被树影吞没了。

“艾琳，快，再多做几把剑，越多越好。”

“嗯、哦！好的。”艾琳蹲下身，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树枝和碎石，嘴唇已经开始翕动。

顾重大闭上眼，集中注意力。河水的轰鸣被他一层层压下去——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风吹树冠的沙沙声、远处某只鸟的叫声，逐一排除。然后他锁定了坡顶。声音像被从一团乱麻中抽出来的线头，渐渐清晰。

先是一个粗犷而稳重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杂音。

“……今天我再次声明，我们与你们的合作，要完全建立在我们的利益之上。不要擅自行动。呵，神的孑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上次在诞育之城，你把我们的祭品完全污染，导致我们一个分部献祭失败，全部遭到反噬。”那声音顿了顿，然后忽然拔高，带上了某种狂热的颤音，“今日，我就将你献祭给我们的导师，我们的神，我们伟大的混乱——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完全落下，一道尖锐的女声接了进来。

“哈哈，想当年的第一次献祭，整个世界都在燃烧，除了黑色就是红色。周围时不时传来的，那悦耳动听的哭喊，真是让我情不自禁。如今献祭之物，虽然不是一个量级，但论质量，却是不遑多让。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获得导师的回应。”

“查尔斯，献祭的物品都准备好了吗？”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

“回主教，一切准备完毕。”

“好，那我们即刻开始。让我们将这个半神——献祭给我们亲爱的导师。”

顾重大睁开眼睛，把听到的内容快速复述给林依。“他们现在要开始献祭。我们要不要打断？”

“不行。”林依按住他的手臂，“献祭过程中如果出现意外，就是最大的混乱。混乱会直接引起神明的回应。绝对不能打断。”

“好。我继续听，你们见机行事。”

坡顶上，几人齐声高呼。那声音整齐得像是从一个嗓子里同时吐出的同一个音节。“您是自由的导师，是撕碎一切既定的利刃——”红光从他们脚下蔓延开来，像一层翻涌的血水贴着地面扩散。附近的天空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光线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灰蒙蒙的天变成了铅灰色，又转为暗红。

远处，命运之城的方向，历浊站在城墙上。他注意到了那片天空的异常——北城门外的某处，天色正在急剧恶化。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缓缓旋转，形成一个以某个点为中心的暗红色漩涡。那个位置超出了他能清晰观测的距离，但光看那片天象，他也能判断出情况不太对。他没有动，只是将视线锁定在那个方向上，手指轻轻敲着城垛。

“宇宙因您而存在，生命因您而解放——”

坡顶上方，一个巨大的法阵正在缓缓升起。顾重大从树干后面看到它的边缘——暗红色的光纹彼此交织，像无数条蛇在空气中蠕动。法阵每向外扩散一寸，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度。他感到自己的虎口在发麻，石剑剑身上那道已经暗淡下去的金光忽然闪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过时晃动的火苗。

“我们将永远追随您，将一切规则砸碎，让世界燃烧，在灰烬上舞蹈——”

法阵中心光芒大放。暗红色的光从地面喷涌而出，像火焰一样翻卷跳动，裹挟着黑色的烟雾向四周扩散。光芒并不刺眼，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像凝固的血被重新煮沸。法阵中心，那半截身体开始溶解——不是消失，是从外到内一层层地剥落。每一片血肉剥下来，就在半空中燃烧成一缕黑烟，盘旋上升，在坡顶上方聚成一小团暗红色的光晕。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

“只求您能投下那片刻的目光——为您的信徒，指引前方——”

最后一句颂词落下，所有的光同时收拢。法阵、光柱、黑焰，一瞬间全部缩回坡顶那圈白色的粉末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祭品消失了。坡顶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那道尖锐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

“哎——神明还是没有回应。”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道粗犷的声音重新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狂热的布道腔，而是一种冷冰冰的、打量猎物般的松弛。

“算了。既然主菜已经享用完了，那么那边的几盘配菜——希望你们能让我尽兴。”

顾重大一个激灵，瞬间解除能力，一把抓住林依和艾琳的手腕就往树林深处拽。“跑——他们早就发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