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路人皆知
书名:穿越乌龟: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黛娜 本章字数:8941字 发布时间:2026-06-18

黛娜从小落和曲崽那里知道了这小女娃的悲惨遭遇——就是之前他们说的那个七八岁被倒吊着遭到恶兵凌辱的可怜孩子。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没有说“别怕”,没有说“都过去了”,只是走到那个小女娃面前,蹲下身,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轻声说了一句:“以后就在这儿住着,哪儿也不去了。”

那小女娃站在院子里,穿着黛娜给她换的新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编成一条辫子,红绳还是系在辫梢上。她看着黛娜,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辫梢的红绳都甩到了前面。她从那天起就住下了,黛娜给她安排了房间,让女奴给她备了被褥、梳洗用具,又让福庆给她熬了一碗安神的汤,看着她喝下去,才放心去忙自己的事。

她闲不住。黛娜没让她做任何事,让她好好养着,可她就是坐不住,总想找点事做。一开始她帮着福庆晒药材,后来帮着摩洛择菜,再后来她开始跟着女奴学针线,手指被针扎了好几回,也不吭声,只是把指尖含在嘴里,然后继续缝。她学得很快,做什么都像样,晾晒的药材规规矩矩,择过的菜干干净净,缝好的帕子针脚细密整齐。黛娜说她不用做这些,她只是摇头,说了一句:“我想做点事。”

她总是想为小落做点什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好热水,端到小落门口,放在台阶上,然后退到三步之外等着。她等他出来,接过水盆,看他洗漱完,再把水端走倒掉。有时候她会往水盆里放一片薄荷叶,或者一小撮干桂花,不多,就一点点,水里有淡淡的清香。她没有进去过他的房间,没有说过多余的话,只是端水、等着、收走。她觉得自己这样就已经很满足了。

黛娜给她吃得好,穿得好,她的身子渐渐长开了,个子开始窜起来,瘦削的肩线慢慢圆润了,脸颊也丰润了些,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苍白得怕人。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眼睛比以前更亮,睫毛投下的影子更长了。那罕见的美貌愈发勾人心魄,走在院子里,路过的女奴会多看两眼,来送菜的伙计会愣一下神,连摩洛那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有一次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他都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她对小落过于专注,那种专注已经不是“在意”了——是全部。小落在院子里站着,她就在廊下站着;小落在石桌旁坐着,她就在远处的台阶上坐着;小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远远看见,脚步就会慢下来,不靠近,也不躲开,只是停下来,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她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从他的衣角到他的背影,到他转过拐角消失不见,然后她才会低头,做回手里的事。那些细节太过锋利,以致于每一个路过的、远远望见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道目光,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的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摆在桌面上,谁都能看见它还在跳,还在为了一个根本不会回头的人砰砰作响。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女奴看得出来,福庆看得出来,摩洛看得出来,连黛娜都看出来了。黛娜有一天傍晚把她叫到房里,让她坐下,给她剥了一个橘子,递到她手里,然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没有问“你是不是喜欢他”,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她想了想:“福爷爷说我大概八岁多,也可能是九岁。”黛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把另一个橘子也剥了,放在她手边。她拿着那只橘子,没吃,只是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黛娜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小落正抱着曲崽从廊下走过,脚步不紧不慢,没有往这边看。黛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

后来的日子,她依然每天端水、做事、远远看着。她的目光还是那样,浓得化不开,像一道被压进了骨血里的印记,落在他身上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她不像从前那样试图靠近他,不再问“我能留下吗”,不再看他端起的碗发愣。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不打扰”这件事上,像一株学会了把根扎得更深的细竹,不再晃动,不再出声,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

曲崽有一次趴在窗台上,看着她在院子里扫地,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青苔都用竹签剔掉了。曲崽看了很久,转头对小落说:“保镖,她现在不一样了。”小落正在翻账册,没有抬头:“哪里不一样?”曲崽想了想:“她以前想靠近你,现在不想了。但她还在看着你。”小落翻了一页账册,没有接话。曲崽把脑袋转回去,继续看她扫地,扫完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整座院子都擦亮。曲崽没有再说话,它知道,她不是放弃了,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自己的爱从“伸手”变成了“守望”。她站在那里,不动不摇,不声不响,像一个已经把自己的一生都安排好了的人,认准了这一条路,走到黑也不回头。

三个月,在这样悠闲的日子悄然而逝。院子里桂花开了又落,池塘里的鱼肥了一圈,小沼狸已经长到摩洛膝盖那么高了,毛色油亮,整天追着院子里那几只母鸡跑,追上了也不咬,就是闻一闻,然后又颠颠地跑开。曲崽趴在石桌上晒太阳,圆溜溜的大眼睛半眯着,小尾巴耷拉在桌沿,懒洋洋地晃着。它已经很久没打架了,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晒太阳、看小落翻账册、看黛娜抱绯、看那个小女娃在院子里扫地。日子过得像一碗温水,没什么波澜,但也不烫嘴,它甚至开始习惯这种无所事事了。

这天早上,宫里来人传旨——迁都完成了,新皇宫落成,皇帝陛下请一品义勇携家眷、小曲阁下入宫赴宴。曲崽从小落怀里探出脑袋:“老登请吃饭?”来传旨的太监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只是把请柬双手奉上,低着头退了出去。小落翻开请柬看了一眼,合上,把曲崽从怀里捞出来放在桌上:“去不去?”曲崽伸了个懒腰:“去,怎么不去。本少爷得去看看他的新皇宫有没有瞎搞。”

黛娜在屋子里听见了,走出来,手里还抱着绯。她站在廊下,看了曲崽一眼,又看了小落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过了半个时辰,黛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曲崽差点没认出来。石青色缎面的吉服,暗金云纹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领口一圈深褐色的貂毛衬得她脖颈修长,腰间白玉带扣上雕着缠枝莲纹,垂着一枚羊脂玉环。头发整整齐齐地盘成圆髻,正中插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凤嘴衔的东珠有拇指大,微微颤着。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曲崽趴在桌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嘛嘛……你……”黛娜走过来,伸手点了点它的小鼻尖:“嘛嘛怎么了?不好看?”曲崽使劲摇头:“好看!好看疯了!”

小落还是那身紫袍,没有换,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站在院子门口等着。他看黛娜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曲崽被小落抱进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系着的那块银紫色小帕子,小落打的蝴蝶结歪歪斜斜的:“保镖,你是不是故意的?”小落没理他,抱着曲崽上了前面那辆马车。

黛娜抱着绯上了第二辆马车,那小姑娘穿着淡青色布裙跟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坐进黛娜旁边,膝盖上放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还没绣完。摩洛和福庆带着几筐备好的礼,坐了最后一辆。

三辆马车先后驶出巷子,朝新皇城的方向去了。

新皇城坐落在府城以北的那片平地上,灰扑扑的城墙,普通的青砖,不高的门楼,跟之前去过的那些皇城完全不一样。没有金顶,没有朱红大门,没有琉璃瓦,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宅子。曲崽趴在车窗边沿往外看,回头说了一句:“这老登还行,没瞎搞。”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一扇黑漆大门,比普通院门宽一些,门口站着两个布衣侍卫,没有铁甲,没有兵器,负手站着。南明亲自迎出来,一身深蓝色锦袍,头发用木簪挽着,笑着拱手:“一品义勇,太夫人,小曲阁下,里面请。”

宴席摆在正厅里,四张圆桌,碗碟都是普通的青瓷,没有金器玉器,连酒杯都是普通的白瓷小盏。菜色也简单,八菜一汤,荤素搭配,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盆老鸭汤,冒着热气,摆在桌上跟这个灰扑扑的皇宫意外地搭。曲崽趴在桌上扫了一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菜比摩洛做的差远了。”南明坐在对面,亲自给大家斟酒,一边倒一边说:“这酒是北边新收的那三个国家的地上产的,朕尝过,还行。不是什么名酒,就是当地百姓自己酿的,糙是糙了点,但喝着踏实。”小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评价,又抿了第二口。曲崽伸爪子扒拉了一下酒杯,被小落按住了:“你太小,不能喝。”曲崽瞪了他一眼,把爪子收回去。南明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曲崽面前的小碟子里,曲崽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南明一眼:“皇帝陛下,你怎么知道本少爷喜欢吃鱼?”南明笑了一下:“朕不知道。但朕猜——龟嘛,应该爱吃鱼。”曲崽噎了一下,低头把鱼叼走了。

宴席吃到一半,南明放下筷子,看着小落,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义勇大人,朕派了官员去接管那三个新收的国家。有一个地方的旧官,朕觉得不太放心。”小落抬眼看他:“怎么不放心?”南明放下筷子,正色道:“那个人是原来那三国留下来的旧官,朕本想着能用就用,不必赶尽杀绝。但那人上任两个月,修路拖着不动,学堂的拨款扣了一半,倒是给自己换了几套新行头。朕派了暗访的人去看,回来说他跟当地商贾走得近,日日吃酒,百姓找他办事,他让师爷往外推,说‘陛下新政尚未落地,待上头有明文再说’。”小落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夹了一筷炒时蔬,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需要我去一趟?”南明摇头:“不用。朕已经让人把他拿下了,押在府衙里候审。朕留着他,是想问问你——这样的人,朕该杀还是该放?”小落放下筷子:“你是皇帝,这种事不用问我。”南明苦笑:“朕知道。但朕想听听你的看法。朕怕自己太急,杀了不该杀的;也怕自己太软,放了不该放的。”小落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有数。你只是需要一个不相关的人告诉你,你是对的。”南明愣了一下,笑了,笑得比刚才松了一些。

曲崽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了:“皇帝陛下,那三个国家的人,服不服?”南明看了它一眼,沉默了一瞬,才说:“表面服了。心里服不服,朕不知道。朕派去的官员,有三个被当地百姓围了府衙,说是要申冤。朕派人去查了,不是冤情,是有人在背后煽动,说南曜来的官要加税。”曲崽皱了皱小鼻子:“加税?加个屁税。你那税比原来三个国家加起来还低一半。”南明点头:“朕也知道。但有人不信。他们觉得换了皇帝,肯定要刮一层。”曲崽哼了一声:“那你就杀几个带头的。”南明没有立刻接话,看着曲崽,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小曲阁下,朕要是杀了,百姓会不会觉得朕跟原来那三个皇帝一样?”曲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杀一个,杀最跳的那个,剩下的警告。不杀人,他们以为你好说话。”南明想了想,没有说话,但他眼神动了一下。曲崽伸出小爪子扒拉了一下南明的袖口:“皇帝陛下,你把那个贪污的旧官也杀了吧。不是因为你恨他,是因为让剩下的官员看看,换了南曜的皇帝,不是换个名头继续捞。”南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对着小落举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一饮而尽。他又倒了一杯,对着曲崽举了一下,也喝完了。曲崽趴在桌上,看着他把两杯酒都喝了,没有评价,只是低头把那碟桂花糕又扒拉了一块。

宴席散了之后,南明带着小落和曲崽在宫里转了一圈。曲崽趴在小落怀里,看着那些朴素的院落、普通的回廊、没有描金的柱子、没有雕龙的栏杆,忍不住又说了一遍:“老登,你是真没花钱啊。”南明哈哈大笑,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朕花了。花在了北疆那三个新收的国家上,修路、挖渠、建学堂。钱花在那儿,比贴在墙上好看。”曲崽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小脑袋搁在小落的臂弯上,听着南明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下一步的规划,说那些地方要修什么,哪些路要通,哪里的百姓还缺医少药。它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之前吃过的任何一顿大餐都值。

回程的马车里,月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曲崽半眯着的眼睛上。它趴在小落怀里,被车身的颠簸晃得一颠一颠的,小尾巴耷拉在衣袍边缘。车厢里只有他们俩,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曲崽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保镖,你这样天天被盯着,那眼睛里的感情,本少爷一个龟都觉得刺眼,你怎么没有反应啊?”小落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声音平平的:“小少爷觉得我应该有什么反应?”曲崽噎了一下。小落没有睁眼,继续说:“这样的眼神,你可知道魔庭大陆几千万修士,一大半女修都这样看我。能容忍她在这里,仅仅是因为她还太小,还分不清自己情感。若是成年女子这样纠缠,我会杀了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怎么,小少爷以为我没杀过纠缠过来的女修?不下百人。”曲崽趴在原地,小爪子搭在小落的衣袍上,没有动。它知道小落说的是真的——他不是什么善人,他只是曲崽的保镖。那个小姑娘还不知道,她用全部生命去注视的那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曾用同样的目光衡量过一百多个女子的死活。曲崽沉默了一会儿:“那她呢?你也会杀她吗?”小落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厢顶棚某处,像在翻一本很久没翻开过的册子:“她不会纠缠到那个地步。她只是看着。”曲崽没有再问了。它把脑袋重新埋进小落的衣袍里,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谁数着剩下的清醒日子。

另一辆马车里,黛娜抱着绯,靠在车厢壁上。那个小姑娘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那块帕子,手指轻轻抚过还没绣完的梅花瓣,针脚细密,一丝不苟。月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黛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有些山,你不爬上去,就永远不知道它有多高。”小姑娘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绣。她没有抬头,轻轻说了一声:“我知道。”黛娜没有再说话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月光照了一路,落在三辆马车的车顶上,落在土路上,也落在那个小姑娘终于绣完的那朵梅花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帕子翻过来,在背面绣了一个小小的“落”字,针脚很细,像是怕被风吹散了。然后她把帕子收进怀里,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那根红绳在她辫梢上轻轻晃着,像一面认定了方向、再也不肯换阵地的旗。

又过了一个月,别院的修建已经在收尾了。远远望去,那一片青瓦白墙已经立了起来,回廊蜿蜒,亭台错落,花木掩映之间,假山叠石、流水小桥都有了模样。后山那片坡地已经种上了药材——福庆亲手挑的苗子,黄芪、当归、党参、白术,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等着年份到了就能采收。虽然别院尚未完全收工,但那气势已经出来了——不是张扬的金碧辉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住场面的阔气。摩洛每天早出晚归,胖墩墩的身影在各个角落里忙个不停,跟那些匠人争执料子、催促工期,活像一只守着窝的圆球。

黛娜只去看过两次。她站在别院门口,朝里望了望,又走了几步,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柱子上的漆,看了看地上的砖,便转身走了。她不懂建造,也不懂风水布局,对这些亭台楼阁没有太多想法,只问了一句:“住着舒服就行。”摩洛拍着胸脯保证:“夫人放心,别院建成之后,您住进去就舍不得出来了。”黛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回去继续打理她的布坊了。她最近开始入手绸缎织机,跟供货商谈了几回,又请了新的织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别院的事也顾不上过问。

曲崽有一次趴在窗台上,看着黛娜早出晚归的身影,问了一句:“保镖,嘛嘛为什么那么喜欢开布坊?她又不缺钱。”小落坐在桌边,翻着一本账册:“她喜欢做事。有钱没钱,她都想做事。”曲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嘛嘛以前在地球的时候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到了这里还是一样。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黛娜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没有再问。

别院跟别的院落不同。曲崽和小落、秦谶他们商量过,整片别院的土地是正经买了地契的,户房备案、红印盖章,跟普通宅院一样,明面上是黛娜名下的产业,谁也挑不出毛病。但阵眼的位置不能给任何凡人知道——包括福庆。虽然福庆已是自己人,有些事能让他知道,但跨大陆阵眼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别院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住的地方和长廊、大门是一边,阵眼在另一边,中间隔了将近六百米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从外面看,别院是一个整体,青瓦白墙,亭台楼阁,从正门进去是花园、回廊、假山、流水,沿着主路走上大半炷香的功夫,穿过一道月亮门,才到了另一边的住所。曲崽和小落的院子就在这边,跟阵眼隔着一道墙,进出都从侧门绕,不会跟正门那边的人撞上。正门那边归黛娜的日常起居,侧门这边是他们几个的落脚处,互不打扰,各自独立。福庆只知道别院分了两边,以为是小落他们不喜欢被打扰,特意隔出来的,没有多问。

别院刚建成,福庆就让摩洛叫商队的青壮趁夜把地窖里的金银珍宝都转移到了新别院的地宫里。那地宫挖得极深极阔,入口藏在假山后面,一扇厚重的石门上刻着暗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推开石门,是一条平整的青石台阶,台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铜灯,灯芯是用上好的蜂蜡捻的,点了就不会灭,把整条甬道照得通亮。下了台阶,面前豁然开朗——地宫比上面的正厅还要宽敞,四壁打磨光滑,接缝处严丝合缝,防潮防虫,但四角暗藏了通气管口,用铜网罩着,直通地面一处隐蔽的竹林里,空气流通得比上面还干爽。顶上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横梁,梁上挂着琉璃灯,光线温暖而均匀。整个地宫被分成了二十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都用樟木隔板隔开,做了防虫防潮的处理,里面铺了绒布垫子,专门用来存放各类珍品。金锭和银锭分开放,成箱的金条码得齐整,银元宝一摞一摞叠着,整整齐齐地码满了三面墙,在灯火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剩下的格子里,还有一箱一箱的珍珠、玛瑙、翡翠、玉器、珊瑚、犀角、象牙——全是摩洛这次从各个大陆商路上收来的凡人世界的珍稀瑰宝,单独装了两大车,每一件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地宫最里面的角落隔出了一间小室,摆着桌椅案几,案上放着账册和笔墨,旁边还搁了一壶常备的茶。整个地宫就是一座埋在地下的奢华库房,清清爽爽,分门别类,井井有条。商队的青壮们忙了整整一夜,用布袋把东西一箱一箱地搬下去,脚上裹了布,落地不出声,连灯笼都拿黑布罩着。摩洛站在假山旁边叉着腰盯着,清点完最后一口箱子,又拿着账册对了一遍,才松了一口气,把石门合上,落好锁。

等彻底清理完毕,原来的院落就成了悠闲的庄院了——鱼塘里养着鱼,曲崽想吃的时候随时能捞;后院圈了一块地种菜,鸡群在院子里溜溜达达地啄食,女奴们继续住着,日常打理着屋里屋外。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石桌还在,池塘还在,一切照旧。只不过地窖空了,那些金银珠宝都搬去了新别院的地宫里,而那座地宫现在埋在地底下,安安静静地守着它该守的东西。

曲崽已经搬进了新别院。它的院子在别院东侧,窗子朝南,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园林——假山叠水、回廊蜿蜒、竹林沙沙作响,远处池塘的水面映着天光,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激起一圈涟漪。它趴在窗台上,听着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感觉这地方比原来的小院大了十倍,也安静了十倍,像是把所有该藏的、该收的、该护着的东西都妥帖地安置在了看不见的地方,只留下满眼的好风景给它看。那小姑娘也搬过来了,住在黛娜院子的偏房里,每天依旧端水扫地绣帕子,那根红绳还在辫梢上晃着,从来没有松开过。曲崽有时候远远看见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底下踩着的地砖,没出声。它觉得有些事情急不来,有些人也劝不动,就像风要往哪边吹,挡不住的。既然挡不住,那就让它吹着,反正总有落下来的一天。它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眯着眼睛继续晒太阳。日子就该这样——面上风平浪静,底下什么都不缺。风吹过来的时候,连院子里的水汽都带着一股踏实味儿。

别院彻底完工那天,摩洛把所有的工匠都召集到了前院。匠人们站了满满一院子,围裙上还沾着木屑和泥灰,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胖墩墩的主家要做什么。摩洛搬了把椅子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本会长说话算话。当初说了,别院建成之后,每个匠人额外赏银一百两。”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真的假的”,被旁边的人肘了一下。摩洛没有废话,直接让女奴们端上来十几盘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子上,每一锭都是五两,二十锭一摞。匠人们排着队过来领赏,有人接过银子的时候手在抖,有人数了两遍又数了一遍,有人把银子揣进怀里又掏出来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一个老木匠领完银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瓦白墙的别院,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银锭,说了一句:“这十来年都能吃饱穿暖了。”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其他人陆续散去,每个人走出门的时候都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要把这座院子的样子刻进脑子里——不是为了记住它的阔气,是因为这里的人说话算话。

别院正式落成的那天晚上,院子里摆了一桌饭,黛娜、小落、曲崽、秦谶、摩洛、福庆都坐在一起,二丫也在,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碗饭,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夹一筷面前的菜,没有多话。曲崽趴在桌上,面前放着一碟鱼,吃得吧唧吧唧响。黛娜抱着绯坐在旁边,偶尔给曲崽夹一筷菜。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小落会忽然说他要出门几天。

曲崽趴在枕头上,看着小落从枕头上坐起来:“保镖,你去哪?”小落系好衣袍的带子:“送雪甲獾回去。顺便办点别的事。”曲崽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下:“顺便带着二丫?”小落的手顿了一下:“嗯。”曲崽蹭地从枕头上站起来:“本少爷也去!”小落看了它一眼:“你去做什么?”曲崽理直气壮:“这种狗血八卦,本少爷得亲眼看着,回来好讲给嘛嘛听!”小落沉默了一会儿,把曲崽从枕头上捞起来塞进衣襟里:“别说话。”曲崽在他衣襟里探出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尾巴翘得老高。它什么都没带,小落也什么都没带——一只龟崽塞进衣襟就够了。

那天夜里,小落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跟黛娜说了一声“明天出门几天”,黛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落抱着曲崽从侧门出了院子,穿过月亮门,到了别院的另一侧。二丫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是前一天傍晚小落让她过来的,没有说原因,只说“明天一早在这里等”。她站在月亮门后面,靠着廊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辫子重新编过,红绳系得端端正正,怀里揣着那块绣了“落”字的帕子。雪甲獾被关在旁边的铁笼子里,笼门锁着,趴在笼底,一声不吭。

曲崽从小落怀里探出脑袋,借着晨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它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没有问,没有探头往里看,像是习惯了不追问任何事。

小落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只铁笼子:“进去吧。”他弯腰拎起铁笼子,推开那扇门,侧身让她先进。二丫没有多说什么,迈过门槛走了进去。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内的地面上,那根红绳在她辫梢上轻轻晃了一下,也跟着她一起,走进了那扇她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门。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门那边,晨光从远处透过来,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它把脑袋缩回小落的衣襟里,觉得风比刚才凉了一些。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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