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门被撞开的劲风卷着血腥味扑进来的瞬间,林墨已侧身挡在了契约前。
他指尖凝起淡金色的规则之力,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闯入者拍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质问——擅闯乙级管控区,按律先镇后问,死活不论。
“住手!我有归令!”
明尘踉跄着后退半步,抬手将攥得发烫的半块令牌举过头顶。令牌缺了小半块,表面布满裂纹,可那个暗金色的“归”字依旧清晰,在接触到石室里的规则气息时,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
嗡——
低鸣的共振声响起,和传送阵的频率分毫不差。
林墨的掌风在他面前三寸处骤然停住。
规则之力扫过那半块令牌,反馈回来的信息清晰无误:确认为归令残体,持有者执念达标,属正常传送范畴。
“归0321号,补发持有者。”林墨收回手,语气瞬间恢复了冰冷的平稳,“传送延迟,擅闯管控区,按规扣减对应愿望时效。”
明尘喘着粗气,胸口的伤口随着剧烈起伏扯得生疼,鲜血浸透了道袍,在脚下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没心思管什么时效扣减,目光越过林墨,直直落在传送阵中央的阿木朵身上,又扫过那张悬浮的金色契约,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不能签!这东西是陷阱!”
楚河站在角落,心脏狂跳。
他盯着明尘手里的半块归令,又看了看阿木朵掌心完整的那枚,两枚令牌气息同源,连上面细微的纹路都如出一辙。
一次投放两枚?
归令的万年铁则,不仅打破了周期,连单次投放数量都乱了。
他下意识看向林墨,后者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显然总管府那边早就监测到了第二枚归令的异常,只是没来得及通知他。也是,他只是个底层代理人,这种级别的异动,本就没有提前知晓的资格。
“陷阱?”
阿木朵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带着风沙磨过的质感。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归令,又抬眼看向明尘,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波澜,“我知道。”
明尘愣住了:“你知道?你知道还签?!”
“不然呢?”阿木朵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苍凉,“南荒的裂隙已经吞了三个部落,圣山防护罩碎了,族里的勇士死光了,三十多个幼崽在深山里逃亡,晚一步就会被黑雾追上。我除了信这枚令牌,还有别的路走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契约表面,金光照亮了她脸上的祭文纹路:
“就算是陷阱,能用我一条命,换全族火种活下去,值了。”
“值什么值!”明尘往前冲了两步,被林墨抬手拦住,他急得眼眶通红,“你以为你献祭了灵魂,愿望就真的能实现?这些黑雾,这些裂隙,和归令是同一种东西!你献祭的灵魂,最后都会掉进归墟里,变成它们的养分,让裂隙裂得更快!”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道袍领口,露出贴身藏着的一枚旧剑穗。剑穗是青色的,沾着黑色的斑点,正散发着极淡的死寂气息。
“这是我师父的剑穗。我师父是青云宗玄清道长,他带着十七位长老在边境自爆,才勉强压住三道裂隙。他的剑上沾了黑雾,我比对过,和这归令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明尘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
“这根本不是什么实现愿望的圣物,是归墟放出来的钓饵!它钓着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人,用愿望骗我们献祭灵魂,反过来帮它破开封印!你今天献祭了自己,救了你的族人,可十年后、百年后,归墟破封了,他们还是会死!你这不是救他们,是在给他们催命!”
石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壁上禁制纹路闪烁的细微嗡鸣,还有明尘粗重的喘息声。
楚河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猜测被印证了。
归令和归墟,果然是同源的。
那些走进剥离室、走上献祭台的人,他们的灵魂没有消失,没有化作规则之力,而是顺着契约的通道,流进了归墟里。
苏砚,那个将军,流云宗的少宗主……还有之前千千万万个归令持有者,他们用全部记忆、全部修为、甚至整条灵魂换回来的愿望,本质上都是饮鸩止渴。
他们越执念,献祭得越多,归墟的力量就越强,封印就破得越快。
到最后,所有人都要一起陪葬。
楚河攥紧了衣襟里的半块双鱼佩,玉佩冰凉,贴着发烫的皮肤,硌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然觉得讽刺。
拍卖岛号称规则中立,百分百兑现愿望。
可谁能想到,这套运行了亿万年的交易体系,从根上就和归墟绑在了一起。
他抬眼看向林墨。
这位西区执事依旧面无表情,站在契约旁,像一尊精准的石像。
他知道吗?
他知道归令和归墟的关联吗?
楚河不确定。
或许林墨知道,只是规则让他必须执行;或许他不知道,他只是按流程做事的耗材,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说完了?”
林墨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明尘,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归令交易,自愿为则。信与不信,签与不签,皆由你自己。代理人只负责宣读规则、对接流程,不干涉抉择。”
他抬手一点,一道检测光束落在明尘身上:
“报出你的愿望,检测执念纯度。若放弃交易,即刻传送回原世界,记忆抹除。”
明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林墨冰冷的脸,看着这间泛着玉色光泽的石室,看着墙壁上层层叠叠的禁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的人根本不在乎是不是陷阱。
他们只是规则的执行者。
交易是你情我愿的事,你愿意换,就付出代价;不愿意,就滚。
至于后果,至于诸天存亡,和他们没关系。
明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本来以为,找到拍卖岛,就能找到救星。
可现在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救星。
这里只是一场公平又残忍的交易场。
“我……”
明尘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头看向手里的半块令牌。
这是师父临死前塞给他的。
师父说,这是归令,传说能通拍卖岛,拿着它去,请岛上的高人出手,诸天还有救。
师父一辈子都在守护苍生,临死前还把最后的希望留给了他。
可这希望,居然是归墟的陷阱。
多可笑啊。
光束扫完,光幕上跳出了数字。
【执念纯度:189%
档位:超规格
愿望检测中……】
“我没有别的愿望。”
明尘抬起头,眼里的慌乱褪去,只剩下一股破釜沉舟的韧劲。他擦掉嘴角的血,挺直了脊背,像他师父站在山头上那样,腰杆挺得笔直。
“我要诸天所有归墟裂隙,暂缓扩张三十年。”
他没有提彻底封堵,也没有提报仇。
他知道,彻底消灭归墟,不是他一个人的灵魂能换回来的。
能换三十年,给诸天多留三十年的准备时间,给那些逃亡的人多留三十年的活路,就够了。
就像师父那样。
楚河心里微微一震。
他以为这个年轻道士会哭着喊着要报仇,要复活师父。
可他没有。
他选了最没用、也最有用的一个愿望。
三十年,对修行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对正在崩塌的诸天来说,或许就能多活千万人,多培养出一批能扛事的修士。
【愿望判定:可执行。
代价:完整灵魂献祭+毕生道基本源。
时效:诸天边境主裂隙暂缓扩张三十年,次级裂隙时效减半。
是否确认交易?】
明尘看着光幕上的文字,笑了一下。
果然。
也是要献祭灵魂。
和他想的一样。
用他一条命,换三十年喘息时间。
值吗?
他想起师父自爆前的笑容,想起十七位长老纵身跃下山头的背影,想起边境线上堆积如山的尸体,想起那些哭着撤退的师弟师妹们。
值。
怎么不值。
他抬手,就要按向契约。
“等等!”
阿木朵突然开口。
狼族大祭司转过身,看向明尘,金色的竖瞳里认真得吓人:
“你换三十年没用。南荒的裂隙撑不过三年,孩子们跑不出南荒就会死。我的交易先做,我用灵魂换百年封印,先保住南荒的火种,你再换三十年,给核心地界多留时间。”
“不行!”明尘立刻反驳,“你先献祭,归墟得到你的灵魂,力量会更强,到时候我这三十年能不能兑现都不一定!要换也是我先换,你再……”
“我等不了。”阿木朵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孩子们就在深山里躲着,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必须先封裂隙。”
“你封了也没用!”明尘急了,“归墟力量变强,封印迟早会破!百年之后只会更惨!”
“百年之后的事,我管不着。”阿木朵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是狼族的大祭司,我只管我的族人。我只要他们活着,只要他们能长大。至于以后诸天会怎么样,那是你们这些正道修士该管的事,不是我的责任。”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
一个要先保眼前的族人,一个要顾长远的大局。
都没错。
都有自己的立场和执念。
楚河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争执,心里像压了块巨石。
说到底,他们都是被命运逼到绝路的人。
拿着同一块陷阱里掉出来的饵,争着抢着要跳下去。
可悲,又可敬。
林墨站在中间,没有半分劝解的意思。
他只是冷冷看着,像在看两件待处理的货物,谁先签,谁后签,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指尖的传讯令牌微微发烫,是总管府发来的指令:
【双令同现,湮灭能级超标,按顺序执行,全程同步数据。陈玄大人已赴裂隙节点坐镇。】
林墨指尖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以示收到。
他抬眼看向争执的两人,淡淡开口:“再争执下去,传送时效耗尽,两人一并遣返,记忆抹除。要签,就尽快。”
一句话,掐断了所有争论。
阿木朵和明尘同时闭了嘴。
遣返,就是回去等死。
没有任何余地。
阿木朵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明尘,转身面向契约。
她是狼族的大祭司,她没得选。
族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确认交易。”
她抬手,指尖带着本命神纹的微光,重重按向契约纸。
“不要!”
明尘伸手去拦,却被林墨的规则之力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木朵的指尖落在了契约上。
轰——!
金光与黑雾同时炸开!
比苏砚那次猛烈十倍的冲击波瞬间席卷整间石室。阿木朵脸上的祭文纹路全部亮起,血色的红光从她体内涌出来,和契约的金光、湮灭的黑雾绞在一起。
她的本命神纹在燃烧。
灵魂献祭的剧痛,比燃尽神纹还要疼上千倍万倍。可她咬着牙,一声没吭,腰杆挺得笔直,像圣山上永不弯折的巨石。
【契约生效。
灵魂献祭启动。
愿望执行中:南荒圣山裂隙封印百年,狼族幼崽定向传送至安全小世界。】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与此同时,石室深处,那道被陈玄封住的黑色裂隙,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两边扩张。
咔嚓——
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金色的封印寸寸碎裂。
浓郁的黑雾从里面涌出来,比刚才浓了数倍。裂隙深处,低沉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比上次那只低阶湮灭兽的声音,浑厚恐怖了不止一个量级。
“不好!”
林墨脸色微变。
献祭的灵魂力量,大半顺着契约流向了归墟。
封印不仅没在南荒生效,反而先把眼前这道裂隙给“喂”大了。
他想都不想,纵身扑到裂隙前,全身规则之力尽数爆发,金色光膜狠狠压上去。可这一次,黑雾的力量比刚才强了太多,光膜刚贴上去,就被腐蚀得滋滋作响,以极快的速度变薄。
“总管府!裂隙能级超标!请求支援!”
林墨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
传讯发出去,却石沉大海。
外面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还有暗卫的闷哼声。显然,裂隙的影响已经扩散到了接待室外,整个丙字区都乱了。
楚河靠在墙角,浑身发冷。
他看着阿木朵闭着眼站在金光里,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看到了族里的幼崽们平安抵达了安全的地方,看到他们在草原上奔跑,像她小时候那样。
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的献祭,反而让归墟更强了。
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换来了族人百年的安稳。
楚河别开脸,不敢再看。
这就是归令的真相。
给你一场如愿以偿的美梦,然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整个世界都拖进深渊。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从裂隙里炸出来。
整座石室狠狠一晃,头顶的玉砖大块大块砸落。
一只布满黑色鳞甲的巨爪,从裂隙里探了出来。
比上次那只大了三倍不止,爪尖闪烁着幽冷的黑光,轻轻一刮,就在林墨的光膜上撕开一道口子。
林墨闷哼一声,后退半步,金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来。
撑不住了。
这已经不是低阶湮灭兽了。
是中阶的湮灭统领。
再这么下去,整座接待室都会被裂隙吞掉,甚至整个西区都会受牵连。
明尘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浑身冰凉。
他说对了。
真的是陷阱。
献祭真的会资敌。
可他现在,连骂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换作是他,他也会签。
没得选。
就在巨爪第二次挥下,光膜即将彻底破碎的瞬间。
嗤啦——
一道青铜色的规则锁链从虚空中窜出来,精准缠住了巨爪。
锁链上刻满了古老的阵纹,泛着冷冽的光泽,任凭巨爪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裂隙外的黑雾,像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往回缩。
一道身着玄色长袍、佩戴青铜面具的身影,缓缓从裂隙旁的虚空中走了出来。
陈玄。
西区总管陈玄,终于到了。
他负手而立,周身没有半分外放的气息,可只是站在那里,就让狂暴的湮灭之力都安静了几分。
青铜面具下,眼神冷得像冰。
“区区中阶湮灭兽,也敢在西区撒野。”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握。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巨爪被锁链硬生生勒断。黑色的血液喷溅出来,还没落地,就被规则之力蒸发得一干二净。
裂隙另一端的嘶吼声暴怒而痛苦,黑雾疯狂翻涌,像是有更恐怖的东西要冲出来。
陈玄没有半分慌乱,另一只手抬起,掌心浮现出一枚青铜印。
印上刻着“西区”两个古字,沉甸甸的,压得空间都微微扭曲。
“镇。”
一个字落下。
青铜印缓缓飞起,朝着裂隙压了下去。
所过之处,黑雾尽数消散,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眼看就要彻底封住的瞬间。
异变陡生。
阿木朵献祭的最后一缕灵魂,刚好顺着契约流进裂隙。
轰——!
整道裂隙猛地一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黑光。
青铜印被硬生生顶了回来。
裂隙不仅没缩小,反而再次扩张,比之前还要大上一圈。
更恐怖的是,裂隙深处,缓缓浮现出一只竖瞳。
纯黑色的竖瞳,没有眼白,没有情绪,只有冰冷的死寂。
它隔着空间壁垒,扫了石室里的所有人一眼。
只是一眼。
楚河瞬间浑身僵硬,像被冰水浇透,神魂都在颤抖。
林墨脸色惨白,单膝跪地,规则之力几乎溃散。
就连陈玄,也后退了半步,青铜面具下的眼神骤然凝重。
这不是湮灭兽。
这是归墟里的意志。
它醒了。
陈玄猛地攥紧青铜印,第一次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传我命令。
西区一级预警。
所有人员后撤百丈,启动空间剥离预案。
立刻上报镇鬼使府,归墟意识觉醒,封印……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刚落下。
裂隙里的黑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紧接着,整座接待室的地面,突然裂开了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
不是石砖裂了。
是空间,裂了。
楚河脚下一软,整个人朝着裂隙的方向滑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黑雾。
眼角的余光里,他看到阿木朵的身影彻底消散在了金光里。
也看到,明尘手里的半块归令,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第二笔交易,要被迫启动了。
而裂隙那头的黑色竖瞳,正静静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精心安排的戏。
楚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场交易的代价,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