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保重。”
青干应声作答，二人并肩往前走出数步，目光无意间瞥见那名老者将食盒轻轻搁在田边的青石上，并无立刻用餐的意思。
青干心生疑惑，停下脚步出声询问：“老人家，饭菜还热着，为何不趁热吃下？”
老者回头望了一眼食盒，脸上露出淳朴笑意：“这般精致的吃食难得一见，我身子骨硬朗，扛得住饿。家中老伴缠绵病榻许久，身子亏空得厉害，我想着把这些带回去，给她补一补身子。”
青干与清漪闻言皆是一怔，望着老者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老头子。”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妇人扶着路边草木缓缓走来，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面覆着素色白布。
清漪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妇人手臂，语气温柔体恤：“老夫人慢些，地上路滑，仔细脚下。”
老妇人被稳稳扶住，轻声道谢：“多谢大人。”
她步履缓了许多，被清漪扶着走到田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老伴身上眼底满是温柔。
老者见她执意奔波出来，又心疼又无奈：“你身子本就孱弱，不好好在屋休养，怎么跑这么远来送吃食？”
老妇人轻轻摇头，抬手掀开竹篮上的白布，里面躺着几张温热的麦饼，还盛着一盅清甜米汤。
“我躺着也记挂你，春耕最耗气力，你一日不吃东西，身子哪能扛得住。我力气虽弱，做点吃食还是能行的。”
一旁的青干静静望着眼前一幕，眼底温润柔光涌动。
一对平凡凡间夫妇，贫寒度日、病痛缠身，却心有彼此、互相惦念，朴素的温情，胜过万千浮华。
清漪轻声感慨：“老夫人明明自身不适，还记挂着老先生温饱，实在让人动容。”
老妇人腼腆一笑，语气朴实无华：“夫妻本就是这般，相互照应，岁岁年年，熬过去便是安稳日子。”
老者笑着抬手指了指青石上的食盒，语气暖意融融：“你来得正巧，方才这位尊驾与清漪大人特意送了份吃食，说是给我们补身子的。”
说罢他伸手掀开盒盖，鲜香气息顿时漫散开来。
老妇人抬眼瞧见精致餐食，连忙连连摆手，面上满是局促不安：“这如何使得？诸位本就庇佑我们族人，我们已是感激不尽，怎好再白白收下这般好物。”
清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恳切：“老夫人不必见外，些许吃食算不得什么。你们二人相守度日本就不易，便安心收下，好好调养身子。”
青干立在一旁，望着相敬相惜的两位老人，眼底柔光渐渐沉落，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愧疚。
二人是乡里出了名的贫贱夫妻，半生清贫，却始终彼此扶持。
老妇人自幼腿脚便有顽疾，行动素来不便，年轻时先是丧夫，独自一人带着幼子艰难度日；而这位老者年少时容貌粗拙，家境贫寒，始终无人愿与他结亲。
后来两人惺惺相惜，索性搭伙相伴，凑成了一户人家。
昔日老妇人也曾动过心思，想为他诞下血脉子嗣，可老者心肠仁厚，深知她体弱多病，唯恐怀胎生育会拖垮她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怕亲生子女降生后，会委屈了她带来的孩子，便执意不肯。
数十年来，他将那孩子视如己出，悉心教养，半分差别对待都没有。
那孩子也格外争气，天生无修行灵根，便以武入道，硬生生淬炼出通玄灵根，修为日渐精深。
长大成人后心怀大义，为守护人族主动应征入伍。
可就在不久前，他所在的巡逻队伍外出履职，途中遭遇诡异势力突袭。
等青干循着求援气息匆匆赶至现场时，整片驻地早已空无一人，队伍里所有将士尽数离奇失踪，连一丝打斗痕迹都未曾留下。
自那以后，老妇人忧思过度，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此事一直压在青干心头，此刻望着两位老人苍老憔悴的模样，那份自责更是沉甸甸堵在胸口。
身为神，他没能护住这户人家的依靠，眼睁睁看着二老失去唯一的孩子，这份亏欠，他始终无法释怀。
青干目光落在竹篮里粗粝的麦饼与寡淡的米汤上，眉头微蹙，出声问道：“老夫人，人皇殿每月都会按时下发抚恤粮资，用以安顿英烈家属，为何二位日子依旧过得这般清苦？”
老者闻言放下手中食盒，脸上露出坦荡又执拗的神色，缓缓开口：“圣庭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笔抚恤，我们一直未曾去领。”
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粗布衣衫，语气诚恳又坚定：“如今咱们人族强盛，又提倡人人平等，就连我们这些寻常凡人，也能和修士一般享受到安稳光景，这般福分已是难得。我儿是为巡守诸天、庇护族人出事，他舍身护族，死得其所，是他的荣光。我们做长辈的，哪能再心安理得靠着族中抚恤过活？”
老妇人在一旁轻轻点头，接话道：“我们老两口年岁大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自知大概率是撑不到浩劫落幕，也无缘亲眼见到日后天地重归彻底安宁的模样。也不想再给族中添半点负担。”
“能多省下一份物资，族人便能多一分底气；我们自食其力安稳度日，便是不给前线将士、不给主事的诸位大人分心。哪怕绵薄之力，能帮上一把便是一把。为人族守好后方方寸之地，也算不负我儿，不负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了。”
青干听着二人质朴的话语，心口愈发沉涩。
两位老人半生坎坷，痛失至亲，却依旧心怀大义，宁可自己清苦度日，也不愿拖累族群，这份通透与风骨，让他既敬佩又满心愧疚。
“老先生、老夫人。”
他往前半步，对着两位平凡老者微微躬身，是以神明之躯礼敬人族风骨。
老者见状慌忙放下食盒，连连摆手想要躬身回礼，神情惶恐又不安：“尊驾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我们只是寻常百姓，如何受得起啊！”
一旁的清漪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扶住二老，拦住了他们欲要起身的动作，温声劝道：“二位不必多礼，他这一拜，敬的是二位之大义，是你们身上这份顶天立地的风骨。”
“二位当之无愧。”
青干直起身，目光沉凝，一字一句郑重开口，“我青干，今日对着太一本源立誓。”
“令郎为国巡天、以身护族，忠魂不负人族，你们二老半生清贫、守心守义、不添族负，这份风骨，重于万道神通、胜过诸天至宝。”
“此番诸天将士离奇失踪、暗诡作祟、祸乱人族，是我守护不力，是我亏欠万千英烈。”
“若令郎尚在世间、只是被困失联，我踏遍三千诸天、搜尽九幽暗处，也必寻回他的踪迹，护他平安归乡，让你们二老得以团聚。”
“若是最坏结果，他已然遭邪祟暗害、殒命沙场。”
“那我便倾尽所有，彻查诸天暗流，追根溯源！所有残害人族.....不...残害众生、蛰伏诸天作乱的邪祟，我必一一找出、尽数斩除，清算一切血债，为所有失踪英烈、为你们讨回公道！”
青干再无多余言语。
他深深看了二老一眼，旋即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东部疆域的方向大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
清漪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唇角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意，随后扶着两位老人在田边的青石旁缓缓落座。
“二位老人家，先趁热用膳吧。往后日子里若是遇上难处，或是身体有何不适，千万不要独自硬扛，只管寻我们便是。”
叮嘱完毕，她整理了一下衣衫，也转身朝着西境的方向前行。
行走间，清漪目光望向远方，心底暗自感慨。昔日懵懂的神明，历经人间烟火，终究是彻彻底底，长出了人心。
脚步轻缓向前，清漪望着前路，心头不由泛起一丝遐思。她暗自揣想，自己与青干一个是神明一个是生灵，相伴相守，往后的岁月，会不会也像眼前这对老夫妇一般，彼此扶持，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念及此处，她眉眼间漾开一抹柔和笑意，将纷乱思绪暂且压下，提步朝着西境从容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