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的喧嚣浮华,早已被Philip打理得温柔妥帖。
处处都是落了地的烟火暖意。
清晨的露水打湿青石板路,润出一层浅浅的水光。石库门老洋房的雕花窗棂,斜斜漏进细碎晨光。
街巷深处,老式留声机的老歌缓缓流淌,婉转绵长。
黄包车的轱辘碾过路面,哒哒的轻响顺着风散开,轻轻拂过戏院崭新修葺的飞檐翘角。
那场纠缠半生、刺骨冰冷的末世阴霾,终究是彻底散了。
这一世,这一方人间,终于只剩下安稳,和触手可及的温柔。
我重新拾起搁置了整整二十年的舞鞋。
每日每日,都泡在Philip特意为我翻新重建的戏院里。
戏台的梁柱雕着复古暗纹,轻薄的纱幔垂落纷飞,暖黄色的灯光柔柔铺满一地。
我裙摆翩跹,步步轻旋。
这是我在暗无天日的末世里,日日念、夜夜盼,盼不到的安稳光景。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丝莫名的异样,悄悄缠上了我,挥之不去。
最开始,只是一点点细碎的恍惚。
每每我抬臂、转身、旋舞,舞步渐渐入境,快要融进这温柔夜色里的时候。
眼前总会猛地闪过一片朦胧幻境。
没有恢宏天宫,没有万丈威压。
只有一团圆滚滚、毛茸茸的金红小团子,安安静静蜷在绵软的云絮里。
小家伙闭着眼睡得正沉,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蹭一蹭。
模样懒懒散散,软糯得要命,天生一副贪睡的性子。
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红光晕,温顺又乖巧。
幻境之中,还立着一个清瘦的小小少年。
他穿着一身素色软衣,安安静静守在云絮边,寸步未离。
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小团子蓬松柔软的绒毛。
那眼神温柔得过分,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生怕稍一用力,就惊扰了怀中安眠。
四下寂静无声。
唯有一缕极轻、极软的呢喃,断断续续飘在耳边。
一遍遍,浅浅唤着:婉婉。
每到这时,我的舞步必然乱了节拍。
心口涌上一阵又酸又暖的悸动。
分不清,是幻境里残留的情绪,还是我自己心底藏着的波澜。
我起初只当是太久没有好好练舞,身子疲乏,才生出幻觉。
可这份诡异的异样,越来越频繁。
到后来,只要我练舞入了状态,突如其来的晕眩,总会毫无征兆地席卷全身。
眼前的戏台、灯光、景致,瞬间模糊成一片光影。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生生抽空,双腿骤然发软。
下一秒,我便直直栽倒在地,重重落在微凉的戏台木板上。
昏厥的前一秒,眼底不是漆黑。
依旧是那只贪睡的金红小团子,和那个静静守候的小小少年。
画面朦胧,却刻骨清晰。
Philip永远会在第一时间冲过来。
他俯身将我稳稳打横抱起,掌心紧紧扣着我的手。
平日里沉稳温润的眉眼,写满藏不住的慌乱与心疼。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一遍一遍轻唤我的名字。
十里洋场有名的大夫,几乎都被他请了个遍。
可所有人诊脉过后,都只能无奈摇头。
说我脉象平稳,气血调和,身体没有半点病灶。
查不出病因,寻不出缘由。
没有人知道,我这突如其来的昏厥,到底从何而来。
我每次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发胀。
对梦里的画面只剩零碎印象,说不清道不明。
只能把这份诡异的悸动,悄悄藏在心底。
白日练舞,幻境频频闯入脑海。
夜深入眠,这些画面便化作绵长的梦境,愈发真切,愈发清晰。
梦里的我,就是那只金红的小凤凰。
一身蓬松柔软的绒毛,天生嗜睡,天生慵懒。
大半的时光,都蜷在暖云之上,或是向阳的枝头沉沉安眠。
不吵不闹,安静软糯。
而那个素衣小少年,永远寸步不离守在我身侧。
他会寻来世间最温暖的地方,替我铺好安眠的软榻。
指尖细细梳理我被风揉乱的绒毛,温柔岁岁不变。
他从来不会出声惊扰我的好梦。
静静陪着,默默守护。
仿佛守着我的酣眠,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心事。
偶尔我睡足醒来,懵懂地蹭一蹭他微凉的指尖。
少年眉眼瞬间舒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轻声细语:
“婉婉,该醒啦。”
梦里岁月温柔绵长,不染尘埃,不沾风雨。
没有末世颠沛流离,没有凡尘恩怨纷扰。
只有贪睡的小凤凰,和岁岁相守的小少年,岁岁安然,两两相伴。
每次大梦初醒,枕边余温尚在。
心口那股滚烫的悸动,久久散不去。
我侧头看向身侧熟睡的Philip。
他眉头微蹙,哪怕在睡梦之中,也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担忧。
修长的手指始终扣着我的手腕,紧紧攥着。
像是生怕一松手,我便会再次猝然倒下。
我始终猜不透。
这些幻境,这些梦境,到底从何而来。
那只贪睡的金红小团子是谁?
那个温柔守候的少年又是谁?
为什么他们总能精准闯入我的意识,缠我岁岁念念。
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轻轻告诉我。
这不是凭空而来的幻象。
这是尘封在我灵魂最深处,跨越千秋岁月的旧过往。
正一点一点,破土,归来。
我的眉心,时常会泛起一阵淡淡的温热。
一缕极浅的金红印记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起舞翻飞之时,裙摆掠过的地方,总有细碎的金红光晕悄然萦绕,转瞬即逝。
Philip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
看着我一次次无端昏厥,听着我一字一句描述梦中的光景。
他眼底藏着我读不懂的深意。
是心疼,是温柔,还有一丝了然于心的笃定。
他从不多言,从不点破。
只是把我护得更紧、更稳。
日日陪我待在戏院,守着我每一次起舞,寸步不离。
像极了梦里那个少年,岁岁年年,守护着酣眠的小凤凰。
温柔的民国烟火,缓缓流淌,岁岁安然。
戏台上的舞步从未停歇。
梦里的凤凰与少年,模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前世旧痕,正拨开层层迷雾,朝我缓缓靠近。
尘封千年的羁绊,终将迎来重逢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