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忽然骤起,而后又炽光大盛,阵法铭刻符文从地面浮现出来,像无数条细蛇在石板上游走,光芒刺目,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二丫不知道这是什么,惊惶万状之下本能地扑进了小落怀里。
小落只是安慰一样搂住她,捂住了她的脸——本来是捂住眼睛,可是八岁的二丫,个子跟小落这样一米九几的伟岸身段还是差距太大,一时间只捂住了她的脸。
暴涨的光芒忽然就暗淡了,好似幻觉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二丫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厅里,地面是巨大悬浮图案满布,各种看不懂的字符不断涌动,亮着,暗着,又亮着,像活物一样在呼吸。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是阵法,那是符文,她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小落松开捂着她脸的手掌,轻拍她肩膀:“好了,没事了,很快就好。”
围过来的老学究还没行礼,就看到一个笼子被扔出大阵,紧接着就听小落道:“魔庭大陆!”
老者们点头,然后一通调整,二丫眼前一晃,眨眼就到了一个透着黑暗诡谲的世界。天是暗紫色的,云层低垂,远处有巨大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沉沉地压在胸口。
还没等二丫看清楚具体,只觉得脚下一空,小落已经将她揽在手臂,略空而起。
正常凡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吓坏了,可是她根本没有机会出现那些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被泪水模糊了双眼,死死的、深情的最后看一眼小落,饱含绝望和遗憾。
是的,早该知道的。真的。什么凡人再是力大无穷,如何一人对抗万人,怎么可能呢?自己,早该知道的啊!
泪水滴落在小落的手背,小落毫无心绪波动。
很快到了妄生门,将二丫放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怎样漠然的一双美眸。
他的那一眼,将已经枯萎的心灵之花,震得支离破碎,然后,灰飞烟灭。
曲崽趴在衣襟边缘,看着,看着,忽然道:“保镖,这么小的女娃真的会如此痴情吗?”
小落一改常态地问:“怎么,小少爷认为我应该娶她?”
曲崽一时有点尴尬——再亲密,这是保镖的私事,好像自己有点管得宽了。
小落将曲崽从衣襟抱出来,托在手心,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如果,你希望我娶她,我可以等她成年后娶她。但是,说痴心?”
他呵了一声,冷得像刀锋划过冰面:“呵,呵呵——”
“说永远爱我的都过来!”
小落忽然边进门边用魔力扩散了这句话。
妄生门三分之一是女魔修,几乎都立即来广场集中了。粗略一看,五六十人都不止。
小落似笑非笑地把一直盯着自己掉泪的二丫抓住胳膊,往前一推:“你们告诉这个女娃,你们对我,可痴心?!”
第一个女修上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裙,长发披散,眉眼之间带着魔修特有的凌厉。她走到二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痴心?小娃娃,你懂什么叫痴心吗?”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小落身上,那眼神瞬间变了——从凌厉变成炽热,从炽热变成狂热,像一团烧了几百年都没有熄灭的火。
“我追随副门主大人三百七十年,从他还是往生门弟子的时候就跟着了。那年我十七岁,被仇家追杀,满门死绝,只剩我一个人逃到往生门山脚下。他路过,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跟上’。我就跟了三百七十年。”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起来。
“他让我去杀一个人,我去;他让我去屠一座城,我去;他让我去死,我也去。我为他挡过十七次刀,受过三十多次伤,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有一次我替他挡了一道毒咒,在榻上躺了三年,三年里他来看过我一次,站了不到半盏茶就走了。那半盏茶,我回味了三十年。”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你们不会懂”的平静。
“你端过几碗水,就敢说痴心?”
她退回人群。
第二个女修上前,更年轻一些,但眼神里的狂热丝毫不减。她穿着黑衣,腰侧挂着一柄短刀,走到二丫面前时把刀抽出来,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血流出来,滴在地上。
“痴心?我的命都是他的。他要,随时拿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为他杀过一千三百多人,其中有四百多个是我认识的。我父亲、我兄长、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都是因为挡了他的路,我亲手杀的。他说‘去’,我就去。他说‘杀’,我就杀。他不说,我就不问。你一个小娃娃,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痴心?拿你那块绣了字的帕子吗?”
二丫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怀里的帕子。
第三个女修走上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狰狞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皮肉翻卷后愈合留下的痕迹,暗紫色的,泛着不正常的金属光泽。她放下手,声音很轻。
“三百年前,副门主被对家宗门设伏,我替他挡了一记噬魂咒。那咒术专噬经脉,我右臂的筋脉全断了,养了三年才勉强接回来。副门主问我‘值得吗’,我说‘值得’。他没再问,我也没再提。养伤那三年,他没来看过我,但我每天都会去练功房,用左手练功,练到伤口崩开再自己包扎。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废了。”
她说完,退回人群,低着头,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么多话。
第四个女修走上前,直接跪在小落面前,仰着头,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完全的、彻底的、不带一丝保留的臣服。她没有看二丫,只是对着小落说了一句:“您让我等,我就等。您让我走,我就走。您让我活着,我就活着。您让我死,我就死。”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
“我等他等了三百年。他让我等他,没说等多久,我就等。他偶尔会来,站一会儿,说几句话,走。有时候隔十年,有时候隔五十年。他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说,他走的时候我也什么都不问。我等着,不是因为觉得他会娶我,是因为我答应过他要等。你答应过他什么?你什么都没答应过,你只是擅自做了决定。”
第五个女修笑了一声,站在二丫面前,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小娃娃,你为他挡过刀吗?你为他杀过人吗?你为他受过伤、流过血、拿命去赌过吗?你什么都没做过,你只是看着。看着也叫痴心?”
她的笑容忽然收住了,露出一丝比嘲讽更深的东西。
“我为了他把自己炼成了一柄兵器。每一次任务回来,他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我断过三次腿,碎过两次肋骨,有一次差点被削掉半个脑袋,他不问。他不问,我也不说。你说你爱他,你为他做过什么?端茶递水?这妄生门里端茶递水的人比你多,比你快,比你殷勤,他一个都没记住过。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特别?”
二丫的嘴唇开始发抖。
第六个女修走上前来,跟前面那些都不一样。她没有凌厉的气势,没有炙热的眼神,只是平静地走到二丫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声音不重。
“你觉得你爱他,是因为他救了你。可你知道他救过多少人吗?多得他自己都记不清。你是被他救过的人里面最普通的一个,既不是最惨的,也不是最难忘的。你以为你在他那里很特别,其实你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她的目光落在二丫脸上,像在看一面镜子,里面映着一张还很稚嫩的脸。
“他救我的时候,我十四岁,跟你差不多大。我也以为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我也以为他记住我了。后来我发现,他救的每一个人,他都那样看。那不是特别,那是习惯。他只是习惯了,看谁都那样。”
二丫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
第七个女修走上前来。
她是在场所有人里面最安静的一个,没有凌厉的气势,也没有炙热的眼神。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面容姣好,带着一种奇异的、阴冷的妩媚,走到二丫面前,低下头,那张魅惑的脸上浮起一丝狞笑,让她的美变得扭曲而可怕。
“痴心?你也配?你付出过什么?”
她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一件可笑的东西:“让我猜猜,不会是端茶递水吧?哈哈哈——”
笑声尖锐刺耳,回荡在广场上空。
“副门主大人只不过因为讨厌我的家人每年杀一些凡人来练蛊,就要我既然说爱他,就要杀光满门。我杀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冷的决绝。
“他说要真心,不确定我是不是真心……”
那女修扯开了衣襟,左胸那里,是不知道什么丝线织成的网挡着。透过那些镂空的网,里面——只有一个洞。
空的。
那颗心,已经不在了。
“我把心挖出来给他了,我说‘你看,是红的’。他看了一眼,收起来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问他那算不算真心,他说‘算’。就一个字,我等了四百年。四百年里我一直在等第二个字,他再也没说过。”
二丫瞪大眼睛,瞳孔猛地收缩,浑身僵硬,大脑已经彻底空白,嗡嗡作响。她艰难地回头,努力仰头看着小落。
可是小落面带邪魅微笑,只是把另一只手在二丫面前晃了一下。储物袋里,那颗女修的心脏就出现在他掌心——血淋淋,微微泛着黑色,魔气一丝一丝地在缠绕,保持不腐不坏。
二丫好想悲恸大哭,可是透过心脏的那边,看见小落的眼神——没有丝毫鄙夷。是的,她甚至不配得到情绪波动的反馈。
她只是他顺手救过的一个孩子,像路上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不至于特意绕路,却也不会回头再看一眼。他在她身上耗费的所有时间,加起来比不上他处理一封文书、擦拭一件法器、或者闭眼打坐时让呼吸走完一个来回。
二丫后退一步,泪水盈满了双眼,几乎是哀求地问:“义勇大人,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了您的眼?”
小落手一晃,收起那颗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略微侧头对着那些女修问:“你们,爱本尊否?”
那些女修娇嗔着,团团围住了小落,几乎粘着他身上,像连体婴似的。有人扯他的袖子,有人靠在他肩头,有人仰着脸等着他低头看一眼。小落时不时指头抬一下这个下巴,摸摸那个脖颈,引起娇笑阵阵。她们簇拥着他,像水围着礁石,又像火绕着不化的冰。
二丫看着,木然地看着,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蜡烛被风从根部吹灭,连烟都不剩多少。
她跟着他们,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脚不沾地,一步一步走进了正殿。
清渊看了很久了,从头到尾。他终于不忍地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二丫。
“你叫什么名字?”
二丫木然抬头,看着这个儒雅的美男子。他跟小落不同,没有那么凌厉,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不认识的东西——不是怜惜,是知道答案之后仍愿意把问题轻声问出口的耐心。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叫二丫。”
清渊皱眉:“给你改个名可好?”
二丫点点头,茫然地看着他。
清渊略一思索:“就唤你念落吧。”
念落。
念落。
念着那个永远不会落下来的人。
二丫低下头,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又苦又涩,像含着烧成灰的纸。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靠着清渊的手臂,闭上眼,像是想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再把骨头吐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只知道那根红绳还在辫梢上系着,松了,但没有掉。
念落被清渊带去了后殿,安排了一间偏房住下。
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有窗。窗外的天色是暗紫色的,永远像傍晚,又永远不天黑。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绣了“落”字的帕子,指尖按着那个字,一遍一遍地摩挲,像要把那笔画刻进指纹里。
她没有哭。
从广场上那第七个女修扯开衣襟露出那个空洞开始,她的眼泪像是被冻住了,堵在眼眶后面,出不来了。她只是坐着,像一尊被摆在那里就忘了收走的小像。
清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只是说了一句:“晚饭我会让人送来。你吃不下也要吃。”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
念落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从天亮——如果那种暗紫色的天光能叫亮的话——坐到天黑,再到天亮。没有人来催她,没有人来叫她,她像是被忘在了这个角落里,又像是本来就不该被记住。
第二天早上,清渊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念落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着那块帕子。
清渊沉默了很久,开口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念落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想让你看那些女修。”清渊的语气很平,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他是想让你看清楚,你面前那座山有多高。你爬不上去的,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那根本不是给人爬的。”
念落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干得像砂纸:“我知道。”
清渊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但你还抱着那块帕子。”
念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清渊没有逼她松开,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说了一句:“你可以抱着它。但你要明白,你抱着的那个‘落’字,跟那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那是你自己的念想,你自己的债。他不在里面。”
他走了。
念落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帕子,那个“落”字在暗紫色的天光里显得发暗,像一道快要愈合的疤,又像一道还没结痂就开始发炎的伤口,被清渊那句话说中了,闷闷地疼,却找不到可以喊疼的出口。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帕子落在膝上,软软的,像一片失去温度的落叶。
第三天,清渊带她去了妄生门的练功场。
场上有几十个弟子在训练,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出招凌厉,拳脚带风。清渊站在场边,指着那些弟子说:“他们当中,最弱的一招就能杀了你。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他们从三岁就开始练了。你今年八岁,现在开始练,十年后也许能跟他们打个平手。”
念落看着那些翻飞的身影,看着他们在空中腾挪、落地无声、出手如电,看着他们身上那种她完全不熟悉的力量——不是蛮力,是另一种东西,像藏在骨头里的风。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清渊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想练吗?”
念落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她从那天起开始跟着清渊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腿抖得站不住也要站;中午背心法口诀,一个字不认识,清渊一个一个教她认;傍晚练基础招式,手被木剑磨出血泡,挑破了裹上布继续练。她不喊疼,不喊累,不喊停,像一个把“停”字从词典里撕掉了的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不动”上,只想用这股劲把头埋进土里,让谁也看不见她还在哭。
清渊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终究没有说出口。她不是想变强,她只是想累到没力气去想那个人。
第七天晚上,念落在后殿的台阶上坐着,看暗紫色的天幕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云。她坐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是清渊的。
她回头,看见小落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曲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路过这里。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那天在广场上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个过路人扫了一眼路边石缝里冒出来的草芽,知道它存在,但不会记住它的形状。
小落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念落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攥紧,没有发抖,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颗还没消下去的血泡,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身回了房间。她走到桌边坐下,把帕子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看着那个“落”字。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绣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怀里,没有再看第二眼。她觉得自己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夜里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夜里合上了。她把那根红绳从辫梢解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念落照常去练功场扎马步。曲崽趴在窗台上看着她,转头对小落说了一句:“保镖,她的红绳解了。”
小落正在翻文书,没有抬头:“嗯。”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看着那个在晨光里扎着马步的细瘦身影,辫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它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风吹过她空荡荡的辫梢,又吹远了。它知道,那根红绳不是丢了,是她自己解下来的,像把一道不再需要验证的答案折好收进抽屉最底层,留着以后偶尔翻到,也不打算再打开看了。她终于学会不把真心摊在看得见的地方了,学会把“落”字藏回怀里,藏回身体深处。清渊说对了——那座山不是给她爬的,所以她不再爬了。她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扎她的马步。
曲崽看着念落空荡荡的辫梢,忽然扭头看小落,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保镖啊,你看着这么多漂亮的女魔修,你为什么都没反应?你是不是……额……就是……就……嗯……内个……”
它吞吞吐吐的,小爪子扒拉着小落的衣襟,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小落又好气又好笑地抬头,伸手点了一下它柔软的小鼻尖:“你个小家伙,可别坏本座名声啊。本座可是血气方刚的正常男性,你以为都像你这未成年的小奶娃啊?我们几个就你还是个小娃娃,其他的都是——大人。”
他把“大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曲崽眨了眨眼睛,了然:“喔……原来你们都曾有个伴侣啊?”
小落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疲惫:“哎,你别胡说。那不算伴侣。如果你认为那算,我可就麻烦大了——至少,这里的女修,都是我伴侣了……”
曲崽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巴张着,愣了好几息才猛地叫出来:“你——你——你居然是这样的?!你不负责任吗?!”
小落气结,伸手弹了一下它的额头:“你这小家伙到底为什么问这些啊?你才多大点?!走吧,很久没吃心了,去海里玩会儿!”
曲崽马上把刚才的话题忘记了,兴高采烈地蹦跶进小落怀里,小尾巴翘得老高:“走走走!本少爷要吃大的!”
小落抱着它,一路逗趣一路往外漫步。晨光从暗紫色的天幕上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曲崽趴在他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落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声,两个人的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念落站在练功场边,手里握着一柄木剑,看着那个方向。
她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木剑开始发沉。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扎好马步,把木剑举到眼前,盯着剑尖,像要把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剥下来,再一层一层地叠好,收进一个永远不会再翻开的箱子里。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念落”了,不是二丫,不是那个追着雾鸦跑了一整夜的小女娃。她是清渊门主收留的弟子,是妄生门里最弱的一个,是那个“最弱的一招就能杀了你”的小孩。那个在晨光里抱着小乌龟往外走的背影,跟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深吸一口气,挥出了第一剑。
其实,念落也算求仁得仁,毕竟她的愿望是做“义勇大人的妻妾”,现在嘛也算是预备役了,她未来也肯定会是小落的这一群女人之一了,只是心绪,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了。
一到海边,小落忽然笑了一声,曲崽疑惑:“保镖你傻了么,无端端在那里笑什么?”小落笑道:“啊,只是想起有一只小龟崽,进了海里逃走,结果还要本座去搭救,啧啧啧,是谁呢?!”曲崽忽然发烂渣:“啊啊啊,不准说,不准你说啊!都告诉你不是逃跑了,就是那个,我就是……啊!你再笑,再笑绝交了啊!!!”小落笑得更大声了......
曲崽在海里饱餐了一顿,吃得肚皮圆滚滚的,趴在礁石上晒太阳,小尾巴耷拉在水面上,时不时甩一下。小落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看着远处暗紫色的海平线,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
曲崽打了个饱嗝,把肚皮朝上,四只小短腿伸得直直的:“保镖,你说念落以后会怎么样?”
小落没有回头:“会活下来。”
曲崽眨了眨眼睛:“就这?”
“就这。能活下来,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曲崽想了想,没有再追问,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继续晒太阳。它知道小落说的是对的——在魔庭大陆,能活下来,就已经是本事了。
第二天一早,小落抱着曲崽去找清渊道别。清渊站在正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像是早就在等他们了。小落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阿兄,念落交给你了。”清渊笑了笑:“放心。她比你想象的要硬。”小落没再多说什么,抱着曲崽转身走了。曲崽趴在他怀里,回头看了一眼——正殿旁边的回廊拐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柄木剑,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曲崽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喊她,没有挥手,只是把小脑袋转了回去。它知道她站在那里,不是为了送他们,是为了确认那道背影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念落站在回廊拐角,看着小落的身影消失在阵法的光芒里。她握着木剑的手没有抖,像是已经练过了很多次,知道怎么把力气收在骨头里,不往外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指节,又抬起头,转身走回练功场。晨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辫梢上,那根红绳已经不在那里了,但她的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卸下来,换成了握剑的力气,换成了往后每一个清晨用来劈开风的决心。
光芒消散,小落和曲崽回到了冰衢大陆。
阵眼房间里,那个铁笼子还放在原来的位置,笼门关着,雪甲獾趴在笼底,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几个老学究围在旁边,正在低声讨论什么,看到小落和曲崽出来,纷纷行礼。
小落看了一眼那只笼子:“怎么还没放出去?”
老学究们面面相觑,有一个胆大的上前一步,挠了挠头:“啊?要放的么?这不是夫人的宠物吗?”
曲崽从小落衣襟里探出脑袋:“宠物?你见过哪家宠物能把人挠得满脸血?”
那老学究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小落没有多解释,弯腰拎起那只铁笼子,走出大厅来到外面雪地。曲崽跟着跳下来,站在他脚边。小落打开笼门,退后一步:“出来吧。”
雪甲獾迟疑了一下,慢慢从笼子里走出来,四肢踩在泥土上,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踩过真正的土地了。它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又看了看四周的冰雪平原,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曲崽趴在小落脚边,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它:“滚吧,冒牌货。”
那雪甲獾忽然低头,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
曲崽发动了解语,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它沉默了几息,然后说:“知道了。滚吧,小没良心的冒牌货。”
雪甲獾又看了它一眼,没有再停留,转身朝冰雪平原深处跑去。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像一滴墨落入白纸,再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小落低头看着曲崽:“它说什么?”
曲崽趴回他脚边,把小脑袋搁在爪子上:“它喊我哥哥。它说可能是快接近成年,无法自控,等它以后能自控了,就回去找嘛嘛。”
小落愣了一下:“一岁就成年了吗?雪甲獾这么快成年的?”
旁边一个跟过来的老学究拢了拢厚袍子,上前一步:“副门主有所不知,这雪甲獾成年的过程是很长的,跟别的异兽不同。它们一生只有一个配偶,一岁左右会进入成年期,开始寻找配偶。等四五岁跟配偶同步成长,确定对方是相伴一生的那个,就会交合,半年后生下幼崽。它们寻找配偶的过程很长,有的没几天就打起来了,也就散了。约莫二十来年,彻底情绪稳定就好了。这之前都会打架斗殴,除了幼崽和配偶,无差别攻击任何异兽。”
曲崽抬起头:“所以它现在还在找配偶的阶段?”
老学究点头:“正是。所以它攻击性异常,不是它坏,是它控制不住。”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又趴回去了:“那等它能自控了再回来吧。在这之前,别让嘛嘛看见它就行。”
小落弯腰把它捞起来,托在掌心,转身走回阵眼大厅,扔下一句:“南戈大陆!”他走到阵眼中央,老学究们摆弄更换符文转向,阵法符文亮起,光芒笼罩了他们。曲崽趴在他怀里,看着外面的风雪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白光里。
传送的光芒渐渐暗淡,寒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南戈大陆温暖湿润的空气。他们回到了别院的阵眼房间,窗外是熟悉的青瓦白墙和庭院里的绿意。
小落抱着曲崽走出阵眼房间,穿过月亮门,走进别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池塘里的观赏鱼听到脚步声,以为是来喂食的,纷纷聚到水面,嘴一张一合的。
曲崽从小落怀里探出脑袋,看了池塘一眼,又看了看头顶的阳光,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像人住的地方嘛。”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接话,抱着它往院子里走。身后的月亮门在风里轻轻合拢,像一段终于被合上的卷轴,把冰衢大陆的风雪、魔庭大陆的暗紫色天空、女修剖开的心脏、念落空荡荡的辫梢,都关在了那扇门的另一边。门关上了,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那只空铁笼子还留在冰衢大陆的雪原上,风雪会慢慢地把它埋掉,直到再也看不见。像有些人,也会慢慢被时间埋掉,直到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