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再也撑不住了。
那句下来陪我像是一道惊雷,把他所有强撑的镇定和麻木劈得粉碎。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像是濒死的野兽,转身就跑。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但双腿却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机械疯狂地向前迈动。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青白色的水鬼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身后的河风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紧紧地追着他,那句“好冷”的呼唤,在他耳边不断地回响。
他一口气冲回车上,手抖得连车钥匙都插不进钥匙孔。
试了好几次,才“咔哒”一声插了进去。
他猛地发动汽车,甚至没开大灯,就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在地上尖叫着,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
直到开出好几公里,身后的那段江岸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江逸才敢稍微松开油门。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把车窗全部打开,让夜风灌进来,试图吹散那股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他安全了!可是,他真的安全了吗?
车祸、女鬼、水鬼……
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直接。
第一次,他只是个旁观者。
第二次,他与鬼魂共处一室。
而这一次,那个水鬼,是在明确的邀请他。
江逸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下一次,绝对不会再是这么“温和”的邀请了。
这个陀螺,到底想干什么?
它把自己一次次引向这些怨魂聚集之地,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想让自己被这些东西害死?
他回到家,把自己扔在沙发上,身心俱疲。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那个水鬼招手的动作,想起了那个女鬼空洞的眼神,想起了那辆被撞成废铁的轿车。
这短短几天经历的事情,比他过去三十年加起来还要离奇,还要恐怖。
他的人生,已经被这个小小的黄铜陀螺,彻底搅乱了。
“我受够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不能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那个鬼东西牵着鼻子走。
他要反抗!要毁了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以前所未有的坚定,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管它是什么来头,管它有什么诡异的能力,他都要把它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把它砸成粉末,烧成灰烬,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江逸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中夹杂着恐惧和疯狂。
他冲到桌子前,一把抓起那个罪魁祸首:黄铜陀螺。
入手依旧是那片冰冷的触感,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去死吧你!”
江逸怒吼着,就要把它往地上狠狠砸去。
可就在他举起手,即将用尽全力把它摔向水泥地的时候,一阵几不可闻的旋转声,突然从他手心传来。
江逸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去,只见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的陀螺,竟然在他自己的掌心里,开始了第四次旋转。
这一次的旋转,和前三次完全不同。
它没有那么平稳,反而带着一种急促和狂躁,像是一颗即将失控的心脏,在他的掌心疯狂地跳动挣扎。
陀螺的边缘高速旋转,甚至割得他手心发疼。
江逸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全身僵硬,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自己手里发疯。
他能感觉到,陀螺的温度在急剧下降,从冰凉变成了刺骨的寒冷。
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块金属,而是一块从北极深处挖出来的万年玄冰。
这股寒气顺着他的手掌,迅速蔓延到他的手臂,然后是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
旋转持续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那“嗡嗡”声也变得尖锐刺耳,像无数只厉鬼在他的耳边尖啸。
江逸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开始发紫。
他想把陀螺扔掉,但他的手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终于,那疯狂的旋转开始变慢了,尖锐的嗡鸣声也逐渐减弱,最后消失。
陀螺在他的掌心缓缓的寻找着它的终点。
江逸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决定他下一个目的地的时刻,到了。
会是哪里?城西的乱葬岗?还是某个发生过灭门惨案的凶宅?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陀螺最后的几圈旋转,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江逸能清晰地看到它上面的每一道回字纹。
它摇晃着,颤抖着……
最后,“嗒”的一声轻响,陀螺彻底停了下来。
江逸的目光,顺着陀螺的尖端,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
他的视线,越过了自己的手腕,越过了自己的小臂,越过了自己的胸膛……
最终,停留在了自己的脸上。
陀螺的尖端,不偏不倚,笔直的指向了他的眉心。
这一次,它没有指向东方,没有指向西南,也没有指向北方。
它指向了江逸,指向了他自己。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江逸低着头,呆呆地看着掌心里那个指向自己的陀螺,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陀螺指向的地方,是阴气最重的地方,是死人待的地方。
车祸现场,有刚死的冤魂;
废弃医院,有徘徊多年的女鬼;
清江河畔,有拉人下水的水鬼;
那现在,它指向我……
一个荒谬恐怖、让他无法呼吸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
“难道……我……我就是下一个要死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化作了无边的恐惧,将他彻底吞噬。
陀螺不是在指引他去看热闹,它是在给他下死亡预告!
前三次,是预演,是警告,而这一次,是最终的宣判。
“不……不可能!”
江逸的声音嘶哑,不敢置信,他猛地甩手,想把那个不祥之物扔出去。
陀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墙角。
江逸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他双手抱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彻底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他会怎么死?像车祸里的人一样被撞得粉身碎骨?
还是像那个女鬼一样被困在某个阴暗的角落?
或者,被那个水鬼拖进冰冷的江水里?
无尽的恐怖想象,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那一晚,江逸没敢睡觉。
他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用一张沉重的桌子死死抵住门。
他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把小小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据说是开过光的护身符,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瞪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生怕黑暗中会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或者响起那首悲伤的摇篮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鱼肚白,再到大亮。
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逸熬了一整夜,除了把自己折磨得精神萎靡、眼圈发黑之外,并没有任何鬼怪找上门来。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陀螺指向自己,或许有别的原因?他心里升起一丝侥幸。
然而,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当天晚上,极度疲惫的江逸终于撑不住了,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不,准确的说那不是梦!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真实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躺在床上,但身体却动不了,像是被无数条无形的绳索捆绑着,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却重如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想呼救,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气音。
鬼压床!江逸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
他拼命地挣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都无济于事。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重量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杂在一起,在他耳边低语。
那些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嘈杂的、充满了恶意的窃窃私语,比任何尖叫都要恐怖。
“……该走了……”
“……时间到了……”
“……他不是我们这儿的……”
“……你该走了……”
无数的声音,汇聚成一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该走了!”
“不!”
江逸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用尽最后一丝意志,猛地挣扎了一下。
他惊醒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房间里一片寂静,灯还亮着,门还好好的抵着。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那被重物碾压的窒息感,和耳边清晰的低语,却真实得让他不寒而栗。
这不是梦,它们来过了。
它们就在他床边,告诉他,他该走了。
江逸彻底崩溃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他真的会死。
他必须毁了那个陀螺!立刻!马上!
他从床上一跃而下,疯了一样地冲出卧室,在铺子里翻箱倒柜,找到了他平时用来开箱验货的一把大铁锤。
而后找到了那个被他扔在墙角的黄铜陀螺。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恐惧和无助。
“我不管你是什么鬼东西!也不管你有什么邪门!”
江逸双眼赤红,面目狰狞,举起了手中的铁锤。
“今天,我们两个,必须死一个!”
“都给我去死吧!”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抡起铁锤,朝着地上的黄铜陀螺,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一锤,凝聚了他所有的恐惧、愤怒和绝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陀螺在铁锤下被砸成一堆废铜烂铁的场景。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永生难忘。
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声,在铺子里轰然炸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陀螺上,但是陀螺纹丝不动。
它甚至连位置都没有移动一下,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光滑如初,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反而是那把沉重的铁锤,像是砸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钻石上,锤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反弹了回来!
江逸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声闷响,反弹回来的锤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剧痛传来,江逸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仰倒。
他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