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脑袋里天旋地转,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滴鲜红的血液,从他的额头滴落。
划过一个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黄铜陀螺的表面上。
那滴血液,在接触到陀螺的瞬间,竟然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吸干了一样,冒出一缕微不可见的青烟,瞬间消失了。
紧接着,那一直静止不动的黄铜陀螺,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后,在江逸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它开始缓缓的旋转了。
只是这一次,旋转的方向和之前每一次,都截然相反。
它在反着转!
陀螺反转的同时,江逸感觉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旁边了柜子,却摸了个空。
他的手,竟然直接穿过了柜子的边缘!
他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掌正在变得半透明。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陀螺底部,那里似乎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以前他检查过无数遍,都未曾发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凑过去,辨认着那行古朴的篆字。
“阴陀螺,转阳间,阳尽指己,反向归阴。”
阴陀螺……转阳间……
阳尽指己……当阳气耗尽,就会指向自己……
反向……归阴……
江逸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雷劈中。
一个他从未敢想,却能解释一切,最恐怖的真相,浮上了水面。
陀螺指向的,不是怪事,而是阴气最重的地方。
车祸现场,医院,河边,都是因为有亡魂,所以阴气重。
而它最后指向自己,不是因为他要死了,而是因为他身上的阴气,比那些地方的鬼魂还要重。
而能比鬼魂阴气更重的,只有一种可能。
“我……已经……不是……活人……了?”
“阴陀螺,转阳间;阳尽指己,反向归阴。”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江逸的脑子里。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个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恐怖逻辑。
“阳尽指己……”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阳气耗尽了?所以陀螺指向了他?
这怎么可能!他能吃能喝,能跑能跳,会恐惧,会愤怒,额头被砸破了还在流血……
流血?
江逸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那里确实有一个伤口,黏糊糊的。
但流出来的液体,却不是他想象中温热的鲜血,而是一种冰冷且带着腥臭味的暗红色粘液。
他把手拿到眼前,那暗红色的液体,在他的指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缕缕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手掌,变得更加透明了。
他能透过自己的手背,清晰地看到地上木地板的纹路。
江逸彻底呆住了,他不是在流血,他是在漏气。
那股维持着他活人形态的最后一点能量,正在从伤口处逸散出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滴落在了陀螺上的“血”。
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终的开关。
桌面上,那个反向旋转的陀螺,转得越来越快。
“嗡嗡”的声响不再刺耳,反而变得低沉而富有吸引力,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拉扯着他的意识。
江逸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地面上剥离。
他变得越来越轻,双脚不受控制地离开了地面,缓缓地向那个旋转的陀螺飘去。
“不……不!”
他惊恐地挣扎,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试图抓住什么。
他抓住了桌子的边缘,然而,他的手再一次,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桌子、椅子、货架、那些他无比熟悉的古董……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虚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能看见它们,却再也无法触碰,他正在被这个世界排斥出去。
“反向归阴……”
那行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归阴……回归阴间……原来是这个意思。
陀螺反转,就是要把他这个不属于阳间的东西,带回它该去的地方。
而那个陀螺,就是通道。
江逸彻底绝望了,他停止了挣扎,任由那股力量将他拉扯着,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脑子,在极度的恐惧和震惊之下,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他开始疯狂地回忆,如果他已经不是活人了,那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他努力地回想,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他记得自己去旧货市场,从那个黑瘦摊主手里买下了这个陀螺;
他记得陀螺第一次旋转,指向了那个发生车祸的路口;
他记得自己去了废弃医院,看到了那个唱歌的女鬼;
他记得自己去了江边,看到了那个招手的水鬼;
这一切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就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记忆没有任何断层,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
江逸的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有断层!他的记忆,是从得到陀螺的那一刻开始的。
在那之前呢?在那天下午,去旧货市场之前,他在干什么?
江逸拼命地去想,他想不起来。
他的记忆,就像一部被剪辑过的电影,开头就是他在旧货市场闲逛的场景。
至于那天早上他是怎么醒的,吃了什么早饭,怎么开的店门……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
就像他的人生,是从拿起那个陀螺的那一刻,才重新开始的。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都感到了战栗。
他开始回想更多的细节,这几天,他为什么总是感觉那么冷?
就算是在酷暑的下午,他也觉得铺子里阴气森森,他一直以为是心理作用。
他为什么总是感觉那么累?明明没干什么,却总是精神不振,睡多久都睡不够。
还有那些路人的眼神。
他现在才想起来,这几天,他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对方的反应似乎都有点奇怪。
去小卖部买方便面,老板头都没抬,直接把面和找零放在柜台上,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隔壁铺子的王大爷,平时最喜欢找他聊天。
但这几天见到他,却总是眼神躲闪,匆匆打个招呼就走,好像生怕和他多说一句话。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最近状态不好,脸色难看,所以别人不愿意搭理他。
现在想来,他们不是不愿意搭理他,他们是根本就看不见他!
或者说,他们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里有东西,但他们的潜意识,让他们本能地选择无视和躲避。
就像人会下意识地绕开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地方一样。
江逸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他所经历的一切,所感知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只为他一个人上演的独角戏。
而他,既是唯一的观众,也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悲主角。
就在这时,他看到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
一个骑着自行车路过的人,正在倒着骑。
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正缓缓地倒飞回树枝上。
整个世界,都在以他为中心,开始倒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