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倒流。
江逸悬浮在半空中,像一个被剥离出三维世界的旁观者,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的一幕。
窗外的世界,像一盘被按了倒放键的录像带。
行人倒着行走,汽车倒着行驶,连天上的云,都在飞速地向后退去。
铺子里,那把被他扔在地上的铁锤,自己飞回了他的手中,然后又回到了工具箱里。
额头上那道正在逸散黑气的伤口,也迅速愈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那半透明的状态正在逐渐变得凝实。
时间倒退得越来越快。
他看到自己惊恐地从沙发上跳起,冲向工具箱;
他看到自己被鬼压床后,大汗淋漓地惊醒;
他看到自己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瑟瑟发抖地度过了一夜;
他看到自己从清江河畔疯狂地逃回车里,脸上写满了恐惧;
……
一幕幕熟悉的场景,在他眼前飞速地倒退。
每一次,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当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
可现在,以一个鬼魂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一切,他只感到无尽的荒谬和悲凉。
原来,一个鬼,也会怕别的鬼。
时间倒退到了他从废弃医院逃出来的那一晚。
然后,是他开车前往龙山,在地下室里看到那个女鬼。
再往前,是他预见那场惨烈的车祸,惊慌失措地逃离现场。
最后,时间定格在了那个下午。
他看到自己从旧货市场走回铺子,手里把玩着那个黄铜陀螺。
他把它放在桌上,试图转动它,但失败了。
然后,他把它扔进了杂物堆里。
到这里,江逸的亲身经历的记忆,就全部结束了。
然而,时间的倒流并没有停止。
他看到铺子里的景象继续飞速倒退,太阳从西边升起,时间回到了那天中午,然后是早上。
他看到自己根本不在铺子里,铺子的卷帘门紧紧地关着,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江逸的心猛地一沉,他一直以为,自己这几天都待在铺子里。
原来不是!那他,在哪里?
时间的指针,继续疯狂地向后拨动。
前一天。
再前一天。
终于,在倒退到三天前的那个傍晚时分,画面停住了。
江逸发现,自己眼前的场景,不再是那个熟悉的铺子,而是一条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窄小后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居民楼,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线。
地上满是污水和垃圾,几个黑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而江逸自己,正以一个正常有实体的形态,“走”在这条巷子里。
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江逸的意识里充满了困惑。
这条巷子他有点印象,是旧货市场后面的一条近路,平时为了图省事,他偶尔会走。
他看到自己步履匆匆,似乎是急着回家。
巷子很暗,光线不足。
他的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扑去。
就在这时,江逸看清了。
巷子中间,离地大约十几厘米的高度,横着一根粗壮的、不知道是用来晾衣服还是干什么的铁丝绳。
因为光线太暗,根本无法察觉。
他的身体向前扑倒,脖子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那根绷紧的铁丝绳上!
巨大的冲力,让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纤细的脖颈和那根铁丝绳之间。
江逸的意识里,仿佛听到了颈骨断裂的清脆声响。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痛苦和不敢置信,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
他的呼吸,迅速地微弱下去。
最终,彻底停止。
他就那么躺在肮脏的巷子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灰色的天空。
死了!
江逸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死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三天前,这个无人问津肮脏的后巷里。
因为一个意外,被一根铁丝绳割断了喉咙,摔断了脖子。
江逸的意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洞彻骨的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为什么他的记忆会从得到陀螺的那一刻开始?
因为在他死后,他的魂魄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直到他的魂魄飘荡到了旧货市场,被那个阴陀螺吸引。
是陀螺给了他一个方向,让他重新凝聚了意识,误以为自己还活着。
然后,陀螺开始旋转,指引着他这个新生的鬼魂,去看那些阳间的同类。
车祸现场的亡魂,是陀螺给他上的第一课。
废弃医院的女鬼,是第二课。
江边的水鬼,是第三课。
陀螺在用一种残酷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让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鬼,认识这个属于阴的世界。
而第四次,当他这个鬼魂的阴气,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些普通的孤魂野鬼时。
阳尽指己,陀螺指向了他自己。
这是最后的提醒,也是最终的审判。
告诉他,游戏结束了。
你,不是活人。
江逸的灵魂,在看清自己死亡真相的这一刻,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透明。
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天收摊后,为了抄近路,走进了这条小巷;
他想起了自己被绊倒时,那一瞬间的惊愕;
他想起了脖子上传来的剧痛和窒息感;
他想起了自己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一点点变暗,意识逐渐模糊……
在他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自己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黄铜陀螺,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掉在了他的胸口。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所有被遗忘,被刻意忽略的细节,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江逸的意识或者说他的魂魄,悬浮在自己尸体的上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自己的尸体,就那么静静地躺在肮脏的巷子里,无人发现。
天色从傍晚,到深夜,再到黎明。
他的魂魄,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地从尸体中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他只是觉得很冷,很困惑。
他试图走出巷子,却发现自己可以穿过墙壁。
他试图跟路人说话,却没有人理他。
他浑浑噩噩地飘荡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直到他飘回了那个熟悉的旧货市场。
在那里,他看到了自己的铺子。
他想进去,却怎么也打不开那扇卷帘门。
他“看”到了那个卖给他陀螺的黑瘦摊主,还在那里吆喝。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穿着一样衣服的江逸,正从远处走来,径直走到了那个摊位前,拿起了那个黄铜陀螺。
江逸的魂魄,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明白了。
在他死后,他的执念,或者说是那个阴陀螺的力量,为他创造了一个幻象,一个他依然活着的幻象。
那个在铺子里研究陀螺、被吓得半死、开车去追寻真相的江逸,根本就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魂魄。
在他的潜意识和陀螺力量共同作用下,构建出来的一个虚假投影。
一个让他误以为自己还活着的梦境。
所以,他才能“打开”铺子的门,才能“开动”汽车,才能“触摸”到那些东西。
因为那一切,都发生在他的“梦”里。
而他真实的魂魄,其实一直都在这个梦境之外,像一个幽灵一样,跟随着那个虚假的“自己”,走过了这几天所有的路。
他是自己这场悲剧的,第一人称的亲历者,也是第三人称的旁观者。
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眼前的幻象开始破碎。
那条阴暗的小巷,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都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化作无数碎片,纷纷剥落。
江逸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回了现实。
他发现自己,依旧悬浮在藏风小筑的半空中。
而他面前,那个反向旋转的黄桐陀螺,已经快到了极致。
它不再是黄铜的颜色,而是变成了一个纯黑色的、不断吸收着周围光线的迷你黑洞。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那黑洞的中心传来,死死地攫住了他的魂体。
“反向归阴……”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再挣扎,一切都已经明了,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的灵魂被拉扯着,变形着,化作一道青灰色的烟气,一点一点被吸入那个旋转的黑色漩涡之中。
窗外的世界,彻底静止了。
时间不再倒流,也不再前进。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副静止,失去了色彩的油画。
江逸的意识,在被完全吞噬前的最后一刻,他最后的视野,没有停留在这间他生活了半辈子的铺子里。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他看到了自己的尸体,尸体已经开始出现淡淡的尸斑,面容青灰,双眼依旧圆睁着,望着天空。
在他的胸口上,静静地躺着一只黄铜陀螺。
它已经停止了旋转,那冰冷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尖端,不再指向任何方向,而是笔直地指向了天空。
那里,是所有亡魂,最终的归宿。
……
随着最后一缕青烟被吸入,反向旋转的陀螺猛地一震,然后缓缓地停了下来。
它恢复了原本暗沉的黄铜色,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它那古朴的表面,似乎比之前更多了一丝温润的色泽。
铺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柱中,静静地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