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螺旋向下,越走越冷。
潮湿的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还有极淡的、让人神魂发紧的死寂气息。楚河攥着矿场对接令牌,沿着湿滑的石壁一步步往下走,壁上的夜明珠蒙着一层灰,光昏昏沉沉的,照不亮几步远的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耳边才传来隐约的敲打声与吆喝声。
西区玄铁矿场,到了。
矿场入口处立着两尊玄铁傀儡,锈迹斑斑,眼眶里的灵光忽明忽暗。几个披甲护卫守在闸口,看见楚河的令牌,才抬手拉开沉重的铁闸门。
“楚代理人是吧?”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穿着灰布管事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与焦躁,“在下周管事,矿场的日常都由我管。可算把你盼来了,前一个对接的代理人上个月矿洞塌方没了,这堆账乱了快半个月了。”
楚河拱手回礼:“有劳周管事。我先熟悉一下账目和矿场情况,之后日常考勤、物资核销都由我对接。”
“好说好说。”周管事领着他往里面走,一路絮絮叨叨,“咱们矿场一共七个矿洞,一二号正常出矿,三四五号停了,六号封了快半年了,七号……七号三天前刚封。”
楚河脚步微顿:“七号矿洞?听说塌方了?”
“塌方?”周管事嗤了一声,压低声音,“哪是什么塌方。三天前早上,下矿的杂役上去一半,剩下的七个没上来,连点声响都没出。派人下去看,就看见矿洞最深处渗着黑雾,人碰着就化,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矿洞入口。厚重的玄铁闸门关得严严实实,上面贴了三张黄色的封禁符,符纸边缘已经发黑打卷,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
“当天我就往执事府报了,申请净化法器,申请封禁阵盘。”周管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又不敢大声,“结果呢?说要先让测绘司核矿脉结构,怕净化之力打穿岩层引发空间震荡;又要财务司核销损耗,走三级审批。这都三天了,批文还没下来,就给了几张破符贴着,能顶什么用?”
楚河点点头,并不意外。
拍卖岛层级分明,矿场属最末等的劳力营,申请资源向来要层层核验,走满三级审批是常事,拖个三五天不算稀奇。更何况是净化法器这种管控物资,优先级本来就低,轮不到矿场先领。
他没接话,跟着周管事走进了账房。
账房不大,堆着厚厚的名册与账册,墙角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看样子周管事平时就住在这里。
“这是杂役名册,一共两百三十七人,都是培育窟调过来的空白体,还有几个戴罪的代理人。”周管事把名册推过来,“这是物资账,玄铁出矿量、丹药消耗、符纸损耗,都记在上面。你先核着,有不懂的问我。”
“好。”楚河坐下,翻开了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编号,后面跟着简单的备注,大多是“空白体、无记忆、劳力丙级”。他指尖划过一页页名字,目光忽然顿住了。
编号0739,备注:杂役,苏姓,无记忆,劳力乙级。
苏砚。
楚河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真的在这里。
那个温润端方的苏家嫡子,那个用全部修为和记忆换了家族清白的年轻人,现在成了矿场里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的杂役,每天在地底挖矿石,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指尖在编号上停留了几秒,很快移开了。
认不出来的。
不仅记忆没了,连修为都废了,就是个普通的劳力。认出来又能怎么样呢?他帮不了他,反而可能给自己惹麻烦。
在拍卖岛,多管闲事是死得最快的方式。
楚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继续核账。
翻到损耗页的时候,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月的养神丹消耗,比上个月多了四成?”
“可不是嘛。”周管事叹了口气,“自从地底开始冒寒气,好多杂役都神魂发紧、浑身发冷,干活没力气,不吃养神丹扛不住。可丹药配额就那么多,省着用都不够。我也打了申请要加配额,上面说矿场产出没涨,配额不能加,让我们自己克服。”
楚河沉默了。
养神丹是温养神魂的基础丹药,刚好能轻微压制黑雾带来的寒意。上面不给加配额,杂役们只能硬扛,扛不住的,要么病倒,要么直接被黑雾侵蚀化掉。
死了就死了,再从培育窟调新人就是。
反正耗材永远不缺。
“七号矿洞的封禁,现在还能撑多久?”楚河问。
“符纸还能扛两天吧。”周管事愁眉苦脸,“也不知道审批什么时候能下来。再不来,等符破了,黑雾漫出来,整个矿场都得遭殃。”
楚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来矿场是赚积分的,不是来管闲事的。污染严不严重,死多少人,轮不到他一个底层代理人操心。他只要管好自己的账,拿两倍的积分,攒够钱给林晓换净化丹,就够了。
午时刚过,矿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不好了!”
一个护卫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三号矿洞!三号矿洞也冒黑雾了!有三个杂役没跑出来,化了!”
周管事猛地站起来:“什么?!三号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冒黑雾?”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挖矿,忽然岩壁就渗黑水了,沾到人身上就烂,跑得慢的直接就没了!”护卫喘着气,“兄弟们已经把三号洞闸口拉下来了,可那黑雾蚀铁,估计撑不了多久!”
周管事脸都白了,转头就往外面跑:“快!往执事府报!申请紧急支援!再这么下去,所有矿洞都得被污染!”
楚河也跟着站起身,往外走。
矿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乱了。刚上工的杂役们挤在一起,个个脸色发白,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恐惧。几个护卫持着刀守在三号矿洞门口,闸门关得死死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淡淡的黑雾,碰到玄铁闸门,发出滋滋的轻响,蚀出细小的坑洞。
比他预想的扩散得快。
楚河皱着眉,指尖摸了摸衣襟里的双鱼佩。玉佩微微发烫,像是在预警。
“急报发出去了?”周管事抓着一个护卫问。
“发了!执事府说知道了,让我们先顶住,正在走紧急审批流程。”
“走流程走流程!又是走流程!”周管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等流程走完,我们都化成灰了!”
楚河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在岛上百年,很清楚拍卖岛的规矩。就算是紧急流程,也要走等级核验、权责确认、损耗报备三道手续,最快也得两个时辰。
可看闸门的腐蚀速度,最多撑一个半时辰。
赶不赶得上,全看运气。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说了也没用,只会徒增慌乱。
“周管事,”楚河开口,“把剩下的封禁符都拿出来,贴在闸门后面,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再把杂役都集中到上风口,别让黑雾飘过去。”
“哎,好!”周管事现在也没了主意,楚河说什么就是什么,立刻安排人去办。
楚河则走到三号矿洞门口,隔着闸门感知了一下。
里面的黑雾浓度不高,和接待室那次比差远了,属于低浓度污染。可架不住它在慢慢扩散,从七号洞蔓延到三号洞,再这么下去,整个矿场都会被笼罩。
没人说话,只有闸门被腐蚀的滋滋轻响,还有杂役们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像在熬。
半个时辰后,闸门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黑雾渗出来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管事!快撑不住了!”守在闸口的护卫大喊。
周管事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地往通道口望:“怎么还不来……执事府的人怎么还不来……”
楚河攥着短刀,指尖微微收紧。
真要是闸门破了,凭他和这几个护卫,根本挡不住黑雾。
就在这时,远处的通道口传来了脚步声。
一行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人身着黑色执事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林墨。
他身后跟着两个低级执事,手里抱着一叠阵盘,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执事!您可来了!”周管事像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三号七号矿洞都出了黑雾,死了十个人了!您快想想办法!”
林墨没理他,目光扫过矿场,落在三号矿洞的闸门上。
“污染浓度乙级中阶,扩散速度正常。”他淡淡开口,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总管府有令,东区储物库上古灵材受潮,净化法器全部优先调往东区。矿场这边,先布设二级封禁阵,稳住扩散速度。等东区那边腾出手,再安排净化。”
周管事愣了:“林执事,这……这等东区腾出手,我们矿场说不定都被吞完了!”
“东区储物库的优先级,比矿场高三级。”林墨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丢了玄铁矿,可以再挖。丢了上古灵材,你赔得起?”
周管事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他一个底层管事,怎么敢和西区执事顶嘴。
楚河站在一旁,心里沉了沉。
东区储物库藏着诸天进贡的至宝,优先级远高于矿场,这是铁规矩,没什么好争的。只是赶得太巧,偏偏矿场出事的时候,东区也需要法器。
可规矩就是规矩,优先级摆在那里,谁也没法子。
“布设阵盘。”林墨吩咐道。
两个低级执事立刻上前,沿着矿洞周围布设阵盘。金色的阵纹亮起,形成一道光罩,把矿洞入口罩在里面。黑雾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扩散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二级封禁阵,能撑七天。”林墨语气平稳,“七天之内,东区的法器会调过来。这期间,矿场正常出矿,一二号矿洞不受影响。杂役轮班加快,产出不能降。”
“可是……”周管事犹豫着,“矿洞底下都冒黑雾了,兄弟们都怕,没人敢下矿啊。”
林墨冷冷瞥了他一眼。
“矿场杂役,本就是戴罪之身与空白体,命簿上写得清楚,死在矿场按正常损耗算。”他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不想干的,可以走。走之前,先把欠的积分还清。”
周管事瞬间闭了嘴。
来矿场干活的,要么是欠了巨额积分的戴罪代理人,要么是没有记忆的空白体,根本没地方可去。就算再怕,也得硬着头皮下矿。
楚河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他早就知道底层人命贱,可这么直白地从林墨嘴里说出来,还是像冰锥扎在心上。
在这些高层眼里,杂役的命和矿石没什么区别,都是耗材,损耗了补就是。
林墨交代完事宜,目光转向楚河:“矿场账目你盯紧点,每日产出、损耗、死亡人数,准时上报执事府。有异常第一时间传讯,不得瞒报。”
“是,属下明白。”楚河躬身应道。
林墨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三号矿洞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玄铁闸门硬生生被撞得凹进来一块,二级封禁阵的光罩剧烈摇晃,阵纹明暗不定。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矿洞里传出来,闷声闷气,带着令人神魂发紧的威压。
“不好!里面有东西!”护卫队长大喊一声,“是湮灭兽!”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本来只是黑雾渗透,怎么会有湮灭兽?
林墨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矿洞方向,眉头微蹙。
砰!
又是一声巨响,玄铁闸门彻底变形,封禁阵光罩裂开了一道缝。一只布满黑色鳞甲的爪子从缝隙里伸出来,指甲又尖又长,刮在玄铁上,溅起火星。
“护卫队!上!”
林墨冷喝一声。
十几名护卫立刻拔刀冲上去,刀刃砍在鳞甲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破不了防。反而湮灭兽爪子一挥,两个护卫就被扫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大口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林执事!这是低阶湮灭兽统领!我们顶不住啊!”护卫队长嘶吼着,边打边退。
周管事腿都软了,结结巴巴道:“快……快报镇鬼使府!这……这总够等级了吧?”
林墨站在原地,指尖凝起规则之力,却没出手。
他盯着矿洞方向,冷冷开口:“风险等级乙级上阶,还没到甲级阈值。镇鬼使府不会接。”
“都死人了!还不够?!”周管事急红了眼。
“死几个护卫和杂役,还够不上甲级。”林墨语气平淡,“除非矿场核心阵基受损,或者污染扩散到矿场之外,才能触发甲级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护卫队顶上去,就算死光了,也不能让它冲出来。只要不扩散到矿场外,就不算逾级。”
楚河猛地抬头看向林墨。
他知道林墨向来按规矩办事,却没想到刻板到这个地步。
十几条人命,在规矩面前连触发上级支援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没法反驳。
拍卖岛的风险分级就是这么定的,死多少底层人都不算大事,只要核心设施没受损,就升不了级。
“楚河,你也上。”林墨忽然看向他,“你是代理人,有基础修为,协助护卫队封堵。”
楚河心里一紧。
让他上去,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可他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违令,轻则扣积分,重则贬为杂役,下场更惨。
“是。”
楚河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短刀,纵身冲了上去。
刀风砍在湮灭兽的鳞甲上,和护卫们一样,只能留下浅痕。但他修为比普通护卫高些,能勉强缠住对方的动作。
一人一兽缠斗间,楚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死寂气息,和归令契约里的湮灭气息同出一源。
矿洞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冒出湮灭兽?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却没空想太多。湮灭兽的攻击越来越猛,他只能咬牙躲闪,胳膊上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黑色的毒素顺着伤口往里钻,又麻又痒。
噗嗤——
又一个护卫被爪子刺穿了胸膛,身体瞬间发黑,很快化成了一滩黑血。
一个接一个。
护卫越来越少,剩下的人节节败退,已经被逼到了矿场中央。
湮灭兽步步紧逼,嘶吼声越来越响,身上的黑雾也越来越浓。
楚河胳膊上的伤口越来越麻,力气一点点流失,眼前开始发黑。
撑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抬眼看向林墨的方向,那位西区执事依旧站在原地,指尖凝着规则之力,却始终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冷冷看着场中,像在核对既定流程的损耗数目。
楚河心里泛起一股无力的寒意。
规矩。
全都是规矩。
在这些铁打的规矩面前,他们的命连蝼蚁都不如。
就在最后一个护卫被扫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没了声息的瞬间。
湮灭兽嘶吼一声,朝着楚河猛扑过来,腥臭的黑雾扑面而来。
楚河避无可避,只能横刀格挡。
哐当——
短刀瞬间断裂,巨大的力量撞在他胸口,他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湮灭兽一步步走过来,爪子高高举起。
楚河看着那只漆黑的爪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死在这里了吗?
林晓还在上面等着他。
他还没攒够净化丹的积分。
他不甘心。
就在爪子即将落下的瞬间。
嗤——
一道黑光破空而来,精准钉在湮灭兽的额头上。
轰!
低阶湮灭统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瞬间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成一滩黑血,渗进了地底,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楚河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顺着黑光飞来的方向看去。
通道口站着两个玄甲暗卫,中间是个年轻的小队长,一身轻甲,腰佩短刀,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是镇鬼使府的人。
“吵死了。”
小队长往前走了两步,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狼藉的矿场,皱了皱眉。
“赵革队长。”林墨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有劳了。”
“刚到西区边界就收到传讯。”赵革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乙级上阶的事,也往镇鬼使府递?你们西区现在这么闲了?”
“湮灭兽突发,风险等级刚跳甲级。”林墨语气平稳,“刚好到阈值,按规上报。”
“刚到?”赵革嗤了一声,踢了踢地上的黑血痕迹,“行吧,算你们卡得准。”
他没再多说,随手扔了两张封禁符给林墨:“矿洞先封着,净化法器等东区用完再说。这点低阶湮灭兽,死不了几个人,别什么鸡毛蒜皮都往上递。影九大人忙着诸天封印节点的事,没空管你们西区这点杂事。”
“明白。”林墨接过符,点头应道。
赵革扫了全场一眼,目光在楚河身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了。
“走了。”
他丢下两个字,带着两个暗卫,转身走进了通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只是顺路过来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头到尾,总共没说十句话。
一场差点灭了整个矿场的危机,就这么随手解决了。
矿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满地的尸体,破碎的闸门,弥漫的血腥味与黑雾气息,昭示着刚才的惨烈。
周管事瘫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楚河撑着地面坐起来,胸口疼得厉害,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发黑。他摸出一瓶疗伤丹,倒出两粒吞下去,压下翻涌的气血。
“收拾残局。”林墨淡淡吩咐,“死者按正常损耗核销,杂役明天从培育窟调补。矿洞封禁加固,一二号矿洞正常开工,产出不能降。”
“……是。”周管事哑着嗓子应道。
林墨交代完,转身就走,脚步平稳,仿佛刚才死的十几个人,只是十几件坏掉的工具。
楚河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又低头看向自己胳膊上的伤口。
黑色的毒素已经被丹药压下去了,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他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心里堵得厉害。
十几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上报要卡阈值,支援要等流程,资源要分优先级。
一层层规矩压下来,底层人的命,就这么耗没了。
他摇了摇头,撑着站起身。
想这些没用。
在拍卖岛,规矩就是天,谁也改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拼命赚积分,拼命往上爬,拼命护着林晓。
只有站得高一点,才不用像这样,眼睁睁等着规矩把命耗没。
黄昏时分,杂役换班出矿。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低着头,排着队从一号矿洞走出来,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楚河站在账房门口核人数,目光扫过队伍,忽然顿住了。
排在中间的那个年轻人,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只是眼神空洞,脸上沾着矿灰,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是苏砚。
他和其他杂役一样,扛着镐头,步履沉重,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路过楚河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了过去。
楚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的世家嫡子,如今的矿场杂役。
一场交易,换了家族清白,也换了自己浑浑噩噩的余生。
值吗?
没人能回答。
夜里,楚河值夜,坐在矿场入口的石阶上。
地底很静,只有远处矿洞里传来的隐约敲打声,还有风吹过通道的呜咽声。他摸出衣襟里的双鱼佩,玉佩凉丝丝的,边缘的黑纹又深了一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想起白天的厮杀,想起满地的尸体,想起林墨冰冷的脸,想起赵革漫不经心的态度。
百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拍卖岛的规矩,早就看透了底层人命贱如草芥。
可真当刀架在脖子上,真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还是会觉得冷。
风卷着地底的寒气吹过来,楚河裹了裹衣襟。
忽然,他听见三号矿洞的方向,传来了一丝极轻的响动。
像是爪子刮过石壁,又像是低沉的呼吸声,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楚河愣了一下,凝神细听,却又没了动静。
是错觉吗?
封禁符明明已经贴上了,里面的湮灭兽也死了,怎么会有声音?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七天后东区的法器就调过来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处理。
楚河摇了摇头,转身坐回石阶上。
他没看见的是,三号矿洞的闸门后,黑雾正顺着封禁符的缝隙,极慢极慢地往外渗着。
矿洞深处的黑暗里,一双极小的黑色竖瞳,正隔着闸门,静静盯着他的方向。
而矿场主控室无人看管的光幕上,风险等级的数字,正稳稳停在“甲级下阶”的刻度线上,不多不少,刚好卡在镇鬼使府介入的最低标准。
像被无形的手,精准地摁在了那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