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跪在老太太面前哭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老太太身上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淡淡的熟悉的像是她妈用的那种雪花膏,她妈活着的时候每天洗完脸都会擦一点雪花膏那个味道她记了十年了,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的脸还是那张慈祥的老脸皱纹很深老年斑一块一块的,但那股味道越来越浓了她妈的味道。
老太太用手摸着她的头手指是粗糙的长满了茧子但掌心是暖的,她妈的手也是暖的每次她生病她妈都会用手摸她的头试试体温,那个动作一模一样连手指停留的位置都一样,陈小禾抓住了老太太的手低头看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是松的皱纹很多但手指的形状她认得,细细的长长的指甲是椭圆的她妈的指甲也是椭圆的。
“奶奶你怎么有我妈妈的味道。”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不摸她了缩了回去藏在桌子下面,她的脸也变了从慈祥的笑容变成了僵硬的表情嘴角不笑了嘴唇抿紧了,她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背对着陈小禾开始生火烧水,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陈小禾看着她烧火的背影那个背影跟她妈一模一样,她妈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微微弯着腰右手拿锅铲左手扶锅沿。
“奶奶你到底是谁。”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把水烧开了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放进锅里,面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起来遮住了她的脸,她在蒸汽里说话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年轻了很多清脆了很多,“小禾你饿了吧奶奶给你煮碗面吃了就不想家了。”
陈小禾坐在桌子前面看着老太太煮面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她看着老太太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跟她妈一样,切葱花的刀法放盐的手势尝咸淡时的表情全都一样,她妈在她十二岁的时候死了她以为她忘了现在才知道她全都记得,那些画面刻在她脑子里刻了十年。
面煮好了老太太端着碗走过来放在桌子上碗里有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陈小禾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是咸的但她吃出了甜味,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她妈做的面特有的味道,她妈每次做面都会放一点点白糖提鲜别人都尝不出来只有她能尝出来。
她的筷子停住了她抬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把筷子放下伸手去摸老太太的脸手指碰到了老太太的皮肤是凉的凉的像冰,她用手指在她脸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坑坑没有弹回来老太太的脸像一块橡皮泥。
“你不是我奶奶我奶奶不会做这个味道的面,你是谁。”
老太太抬起头她的脸在变从一张脸变成另一张脸不是慢慢变是一下子变的,脸上的皱纹消失了老年斑也消失了皮肤变得光滑紧致,鼻子变高了眼睛变大了嘴唇变薄了整张脸变成了一个四十多岁女人的脸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这张脸陈小禾看了二十多年是她妈的脸。
“小禾,妈在这里。”
陈小禾的身体僵住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嘴张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脸她太熟悉了是她的妈妈在她记忆里永远四十岁永远不会老,她妈死的时候四十二岁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现在她又活了坐在她面前用一双四十岁的眼睛看着她。
“你没死。”
“我死了但我的魂没散,妖道把我身体里的魂抽出来塞进了一盏灯里,灯在烧我的魂就在烧烧了十年没烧完,我求你爷爷的影子帮我把魂从灯里偷出来偷出来之后没有身体可以住只能借你奶奶的身体住。”
陈小禾的眼泪又流了她伸出手去摸她妈的脸这次摸到了热的软的,她妈的脸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她的手在抖但她不缩回来因为她怕一缩回来她妈就不见了。
“你奶奶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她死的时候我正好从灯里逃出来没有身体可以去就进了你奶奶的身体,用她的身体活了十年等你来。”
陈小禾跪在地上抱着她妈的腰她的脸埋在她妈的衣服里衣服是粗布的扎脸但她不觉得疼,她妈的双手放在她头顶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梳着,跟小时候她生病的时候一样在她发烧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梳着她的头发。
“妈你别走了。”
“妈不走妈就在这里等你,等你把孩子生下来等你安全了妈再走。”
陈小禾抬起头看着她妈的脸四十多岁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她妈的眼角没有皱纹她妈死的时候还没有长皱纹,她妈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肚皮是软的温的,她感觉到了里面有东西在动小小的像一只蝴蝶在飞。
“你肚子里也有一个孩子,是我跟你爸的孩子,我们一家人都在等你。”
陈小禾的脑子又乱了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孩子是她爸的,她妈的肚子里也有一个孩子是她爸的,她和她妈同时怀了她爸的孩子,她不知道该叫什么那个孩子是她的弟弟还是她的侄子还是她爸的儿子。
“妈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是你爸的,十年前你爸还在的时候我们有过一个孩子没保住流掉了,那个孩子的魂被妖道拿走了养了十年养成了一个灯胎现在灯胎在你肚子里,灯胎是你弟弟也是你儿子。”
陈小禾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红点还在里面的人形还在动,她以为那是她爸的魂其实是她的弟弟她的弟弟变成了灯胎住在了她的肚子里,她的眼泪滴在肚皮上红点把眼泪吸进去了人形又长大了一点点。
“我要把它生下来把它生下来它就是人了不是灯胎了。”
她妈摇头她妈的眼泪也流了但她的声音很平静,“生不下来的灯胎没有魂只有壳,你把它生下来也是一具空壳它活不了的,除非你把你的魂给它但给了它你就死了。”
陈小禾沉默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摸着那个红点红点里的人形在动在蹭她的手,她能感觉到它在她肚子里在呼吸在心跳在等待出生,它的心跳跟她的心跳是同步的咚,咚,咚两个人跳着同一个节奏,她把耳朵贴在自己的肚子上听到了它的声音不是哭声是笑声在笑在叫妈妈。
“我不给它魂它也能活,我给它找别人的魂。”
她妈把陈小禾从地上扶起来拉着她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她妈把石板推开井里有光青色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陈小禾低头看井里井底坐着一个人影黑色的没有头盘腿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她的肚子在发光红点里的光跟井里的光呼应着像两盏互相照明的灯。
“井底下坐的是你爷爷的影子他在这里坐了一百年了,你把他的影子拿上去塞进灯胎里灯胎有了魂就能活了。”
陈小禾看着井底那个影子黑影没有头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它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她等了一百年了,她把手伸进井里去够那个影子手指离影子越来越近,她快要碰到影子的时候影子动了从坐着变成了站着抬起头来虽然没有头但它有脖子断面断面里的嘴张开了说了一句话,“别碰我。”
陈小禾的手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影子又坐回去了恢复了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缩回手手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是影子碎片碎片在她手心里蠕动像活的一样,她用衣服擦了擦擦不掉碎片钻进了她的皮肤里在她手心里留下了一个黑点。
她妈从她身后走过来说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然后拉着她回了屋,屋子里那碗面还放在桌上已经凉了面条坨了鸡蛋也凉了,她妈把面端去灶台热了热重新放在她面前,“吃吧吃了才有力气。”
陈小禾拿起筷子这次她吃了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她喝完汤把碗放下看着她妈的脸她妈的脸在灶火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盏灯,她伸手去摸她妈的脸这次摸到的不一样不是肉不是皮肤是一层薄薄的膜像鸡蛋壳里面的那层膜,她用指甲抠了一下膜破了一个洞洞里没有血流出来的是光青色的光。
她妈的脸在她手里碎了像鸡蛋壳一样碎了一地碎片里有她的脸有她爸的脸有她自己的脸,所有的脸在地上拼成了一个圆圈圆圈中间站着一个人是她妈不是四十岁的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的时候,年轻的她妈穿着红裙子光着脚站在碎片中间朝她笑。
“小禾,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