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个不停，震得人耳膜发沉。

我机械地干着手头的活，手上沾了一层淀粉，我随意搓了搓，心头沉甸甸的。

厂里开工资向来不准时，每月一号到十号之间才发，有时候还要拖上几天。工资倒是够日常花销，可翻新老屋要用不少钱，光靠工资攒不出来。这些天我一直在等着姐夫的消息，只要他联系好了装修工人，家里囤积的麦子就得提前低价出售，整修房屋的开销主要依靠这笔收入。

村里人都清楚，等到秋后粮食价格会上涨，晚卖一段时间便能多挣一笔钱。可修整房屋这件事不能继续拖延，我耗不起。

我停下手上的活儿，反复纠结要不要把眼下的难处告诉阿霞。

我早已认准了她，打算修整好老屋，以后和她在此安稳生活。拮据的现状让我格外自卑，生怕窘迫的生活慢慢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可一直把心事藏在心里，我又觉得亏欠她。我双脚来回蹭着地面。

车间里工作量很大，一整天基本没有休息的空闲。每到饭点，我匆匆扒几口饭菜，啃两个馒头，就要立刻回到岗位干活。长期吃饭饥一顿饱一顿，胃经常不舒服，每次难受我都默默扛过去，从来不和旁人提起。

心里压抑得厉害，我走到厂房墙边透气。现安正和几名工友闲聊，说起他一位亲戚的玉石店急于转手清仓，所有货品全都搬到家里售卖。

我听完，心里依旧盘算着装修缺钱的难题，片刻之后便回到工位继续干活。

繁重的体力劳作耗光了大半精力，耳边只有机器持续轰鸣。周围工人埋头干活，很少闲谈。大家靠着出力养家糊口，各有各的难处。

我望着不停运转的机器，心里始终惦记老屋的修缮事宜。我一心想把房子收拾妥当，给以后的生活安下个落脚点。工资发放没有准信，我攒不下积蓄，一次性拿出一大笔修缮费用根本做不到，只能忍痛提前卖掉粮食。明明再等一阵粮食就能卖个好价钱，但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心里一直压着这事。

快要交班的时候，接我班的工友过来了。他跟我说：“明天换个班吧，你那个班我上，我那个班你上。”

我一算，这样我能歇到后天晚上12点才上班，多出来整整一天的时间。心里一下子活泛了——这一天，够我干不少事了。我第一时间想到了阿霞。相处这么久，我真心喜欢她，都这关系了，该给她买个像样的礼物。上班时候听现安说他亲戚家玉石清仓，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下班之后我找到现安，问他亲戚那玉石还在不在卖。

现安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在卖呢。我刚好也下班了，下了班我带你们过去。那一片巷子绕，外地人容易迷路。以前他店里的首饰，就连我侄女出嫁都是在那儿挑的。”

下班之后，我叫上姐夫，坐着他的摩托车，跟着现安往他亲戚那个村走去。路上现安随口说着街坊邻里的琐事，走到岔路口，他细心指明方向。

房主家里堆放着很多纸箱，各式各样的玉石摆件摆满货架，为了快速回笼资金，定价压得很低。大部分饰品样式花哨，并不适合阿霞。我仔细挑选许久，选中一枚朴素的玉观音，寓意平安，正好当作送给她的心意。

姐夫帮着我和老板讨价还价，借着现安这层关系，加上房主急于清货，最终以成本价成交。我把玉观音装进礼盒攥在手里，坚硬的边角硌着掌心。买下这件礼物之后，我的钱包变得更加单薄，可出于真心，我愿意为她花费。

买完之后，姐夫骑摩托把我送到厂门口。我下了车，蹬上自行车往家走。

回到住处，我坐在床边，依旧纠结要不要坦白自己的处境。收入微薄，粮食只能贱价出售，吃饭凑合落下胃病，这些窘迫的事情一旦全盘说出，我仅存的脸面也就没了。可刻意隐瞒，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隔阂。高强度工作过后身心疲惫，脑子里不停盘旋着生活琐事，一阵困意袭来，我靠着床头沉沉睡去。

等我睡醒，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骑上自行车去了姐夫家，换了姐夫的摩托车，发动车子赶往阿霞上班的网吧。晚风拂过脸颊，我一路上心绪不宁，既盼着见到阿霞，又害怕自己这点家底会让她离开。

网吧里面人声嘈杂，空气闷热。我推门进去，扫视一圈没有看见阿霞，想来她正在后面忙活。几个和阿霞一起上班的姑娘看见我，笑着打趣：“姐夫来了！”

我挠挠脸颊：“别闹，你姐呢？”

一个小姑娘摆摆手：“她马上就忙完，你先坐一会儿。”说完顺手给我开了一台机子。

我坐在角落，目光盯着后台门口。这群姑娘总爱拿我和阿霞开玩笑，我没有心思上网，一心等着阿霞出来。

没过多久，阿霞快步走出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她微微挑眉：“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我之前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

我朝她招手：“过来，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阿霞脸颊泛红，瞥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同事，迟疑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么多人呢。”

“没事，弯腰就行。”

她犹豫片刻，微微俯身。

“闭上眼睛。”

阿霞听话地合上双眼。

我打开盒子，将玉观音挂在她脖颈上，调整好位置。

“好了。”

阿霞低头摸着玉石，嘴角扬了起来。温润的玉贴着皮肤，她轻轻抚了几下，眼里满是欢喜。一旁的女孩凑过来夸赞几句，阿霞脸色更红了。看着她开心的模样，我心里稍稍宽慰。

网吧里人多，不方便谈心，我们简单说了几句话，出门散步。

走了一会儿，我跟她说：“明天我带你去水上公园玩吧。”

她眼睛一亮：“真的？”

“嗯，我换班了，明天一整天都有空。”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说：“现在大学生都放假了，网吧也不忙。一会儿我给你找个VIP室，你去那儿先睡一觉，省得明天没精神。”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气多云，云层遮住烈日，微风清爽，很适合出门。我在网吧里等着，阿霞上楼换衣服。我不知道坐几路车能到水上公园，等她下楼以后，索性拦了一辆出租车，省得绕路耽误时间。进了公园大门，路边摊贩摆着各色鲜花，我停下买了一束红玫瑰。阿霞抱着鲜花，脚步轻快。

公园里绿树茂密，湖水平静，不少游人沿着湖边散步。我们租了一艘脚踏船，划到湖心。水面一晃，船身就跟着摇摆。我天生怕水，死死攥住两侧扶手，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阿霞看着我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发笑：“往这边挪一点。”

我摇摇头：“我一动，船很容易翻。”

“那你老老实实待着。”说完，她打开随身的小包，拿出一个盒子，把一根带着吊坠的细绳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喜欢吗？”

我点点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她抿嘴笑着问道：“你的初吻是不是给我了？”

我故意摇头：“不是。”

阿霞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那给谁了？”

我故意反问：“那你的给谁了？”

“是我先问你的，你先说。”

“我的初吻，在小时候喝奶的时候就交代给奶瓶了。”

阿霞愣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我一下：“讨厌，你个二缺，就会捉弄人。”

湖面一阵清风吹过，四目相对，我们相视一笑。她认真望着我：“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们慢悠悠划船闲谈，我刻意避开缺钱这件心事。太阳慢慢升高，眼看快要到中午。

阿霞看向我：“你待会儿还要上班，要是累，我们早点回去。”

“我没事。”我叮嘱她，“你今晚不用上班，早点回去歇着，别熬太晚。”

“知道了。”

上岸离开公园，街边小吃摊飘着香味。阿霞说：“别打车了，坐公交吧，省点钱。”我点了点头，我们慢慢走到公交站台，坐上公交车。车子停靠在火车站，这里人流量很大，来往旅客拖着行李赶路。我们下车，打算步行一段再换乘公交。

穿过人行道时，一个衣衫破旧的小男孩冲过来伸手要钱。

阿霞皱起眉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出来乞讨。”

我叹了一口气：“都是生活所迫。”

阿霞掏出一块钱递过去，可男孩拿到钱依旧不肯离开，跟在我们身后紧追不放。

我心里一下警觉起来，一把抓住阿霞的手腕，快步往前跑去。

跑出很远确认男孩没有追来，我们停下大口喘气，脖子上的吊坠细绳勒得喉咙有些发酸。

阿霞甩开我的手腕，撅着嘴：“跑那么快干什么。”

我喘着气解释：“这些孩子背后有人看管，一旦缠上很难脱身，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她抬起胳膊，手腕留下一圈淡淡的红印。我低下头对着红印轻轻吹了几下。接连发生的事情，让我藏在心底的心事再也压不住，我决定坦白自己的处境。

我们走到一处僻静的长椅坐下，周围行人稀少。

阿霞盯着我：“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藏着很多烦心事，一直不愿意告诉我。”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不再隐瞒。

我说起工厂繁重的工作，吃饭不规律落下胃病；工资发放不准，手头拮据；为了修整老屋，只能低价卖掉麦子。我坦言自己内心极度自卑，害怕艰苦的生活让她离开。在外人面前我一直装作生活顺利，只有面对她，我不用刻意伪装。日复一日干着重体力活的疲惫，迟迟等不到薪水的无奈，为装修日夜发愁的煎熬，积压了许久。我不愿意让家里人操心，工友只是普通同事，所有压力一直独自扛着，越说心里越发酸涩。

说完这些，我垂着头不敢看她，静静等待她的反应，做好了她介意如今处境的准备。

阿霞伸手握住我的手掌，把我的手心贴在她的心口。

“小峰，我从来不在意你有没有钱，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谁的生活都会遇到难处，只要踏实肯干，日子总会慢慢变好，不管以后多辛苦，我都陪着你。”

听完这句话，积压许久的压抑、自卑全部消散。我看向身旁的姑娘，没说话。

聊着聊着天色偏移，快要到上班时间。阿霞看了看时间，跟我说：“那你回去吧，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回家了睡一会儿，今晚你得上班，明晚你还得上班呢。”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那我走了。”

她轻声叮嘱：“路上骑车慢一些。”

“知道了，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骑上姐夫的摩托车，拧动油门，车子缓缓开动。我回头挥了挥手，朝着工厂驶去。

晚风微凉，街边店铺陆续亮起灯火。我拧了一把油门，车子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