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破庙的残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寒气裹着湿意钻进骨头缝里。陈虎已经收拾停当,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腿,脚上穿着一双打了三层补丁的布鞋,鞋帮上沾着厚厚的黄泥。头上戴了一顶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背上背着一个空的粗布粮袋,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看起来和普通的赶路农户没什么两样。
沈穗站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两个粗粮饼递给他。“路上小心。” 她低声说道,“不要靠近囤点太近,只要摸清大概的位置和看守人数就行,不要硬拼。要是遇到危险,就赶紧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陈虎接过粗粮饼,揣进怀里,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断刀,刀鞘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老谷走到庙门口,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城南废弃粮仓那边,王胖子派了不少人守着,盘查得很严。” 他叮嘱道,“你从后山绕过去,那边有一条小路,很少有人走。记住,不要和他们起冲突,探清楚情况就赶紧回来。”
“放心吧,老谷叔。” 陈虎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沈穗和阿桃,“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破庙,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里。
山间晨雾浓如薄纱,将远近草木都笼得朦朦胧胧,微凉的风卷着泥土与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步伐沉稳,双肩绷得平直,斗笠边缘随着迈步轻轻晃动,沿途避开凸起的石块与倒伏的枝蔓。
山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泥泞,陈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这是他在军营里练出来的本事。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上面沾满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的露水顺着小腿往下流,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丝毫不在意,脚步迈得又快又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隐约能看到城南废弃粮仓的轮廓了。那是一座很大的土坯房,围墙早就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截断墙,上面爬满了藤蔓。粮仓周围很空旷,没有什么遮挡,远远就能看到几个手持刀枪的护卫在来回巡逻。
老树树干粗壮粗糙,枝桠向四方伸展,浓密枝叶织成天然遮蔽。他放缓身形,脚尖轻点地面悄无声息挪移,目光凝定在前方土坯粮仓之上,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陈虎停下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仔细观察着。他看到粮仓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手里拿着长矛,时不时地四处张望。粮仓里面,还有几个护卫在来回走动,腰间都挎着刀。院子里停着三辆空马车,车辕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用过不久。
他数了数,能看到的护卫一共有八个。但他知道,里面肯定还有更多。王胖子既然把私粮藏在这里,肯定不会只派这么几个人看守。
陈虎蹲在树后面,耐心地等着。他知道,现在不能贸然过去,不然肯定会被发现。他要等换班的时候,才能摸清准确的人数和换班的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已经散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虎一动不动地蹲在树后面,眼睛紧紧盯着粮仓的方向。他的耐力很好,在军营里的时候,他曾经为了伏击敌人,在草丛里蹲了三天三夜。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粮仓里走出来四个护卫,和门口的两个护卫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两个护卫就跟着他们走进了粮仓。接着,又有四个护卫从粮仓里走出来,接替了他们的位置,在门口站岗。
陈虎心里默默记着:换班时辰是巳时,每次换班四个人,门口留两个,里面至少还有六个。也就是说,现在能看到的就有十二个护卫,加上里面可能还有的,总数应该在十五到二十个之间。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粮仓的后门也有两个护卫在看守,而且后门旁边有一条小路,直通后山。看来王胖子是留了后路,万一出事了,就从后门把粮食运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陈虎连忙低下头,把斗笠压得更低,装作在路边割草的样子。
几匹马很快就跑了过来,马上坐着几个穿着护粮队衣服的人,为首的正是王胖子的贴身管事刘三。
马蹄踏过土路扬起细碎烟尘,马鬃随着奔跑不停翻飞,几名护粮队队员端坐马背,腰间佩刀随动作左右摇晃。烈日晒得金属刀鞘泛出刺眼白光,马口鼻喷着白气,蹄下干土簌簌滚落,一路拖出两道浅黄尘迹。门口值守的护卫闻声齐齐抬眼,身子下意识站直,神情多了几分拘谨。有人慌忙抬手抚平皱巴巴的短褂,脚边长枪杆轻轻磕碰地面,发出沉闷轻响。
他勒住马缰绳,在粮仓门口停了。战马焦躁刨动前蹄,刨出一个个浅土坑,刘三抬手挥袖扇开扑面而来的尘土,面色不耐。
“里面的粮食都搬完了吗?” 刘三高声问道。
“回管事,还剩最后两车了,马上就搬完了。” 一个护卫连忙回答道。
“快点搬!” 刘三不耐烦地说道,“天黑之前必须全部搬完,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是,我们马上就搬。” 护卫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脊背弯得极低,目光不敢对上刘三盛气凌人的眉眼。
刘三冷哼了一声,调转马头,带着人扬长而去。一队人马踏尘远去,滚滚黄雾遮蔽半边视野,仓前护卫们直到烟尘散尽,才敢直起发酸的腰杆低声叹气。
陈虎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藏身大树浓密枝桠下,额角渗下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砸在脚下枯草上。他心里清楚,王胖子这是在抓紧时间转移粮食,看来他也知道暴雨快要来了,怕粮仓被冲垮,把他的私粮给冲走了。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了,才悄悄站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周身草木沾满晨间露水,裤脚早被浸透,走一步便坠下一串水珠。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了后山,沿着那条隐蔽的小路往破庙的方向走。山道狭窄遍布荆棘,他微微侧身避让,粗布短褂还是被尖刺勾出几道细裂口。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了说话声。陈虎连忙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山石生着湿滑的青苔,齐腰野草遮去大半身形,他弓起脊背压低身子,掌心贴住微凉石面,双耳侧向声响来处,眼神锐利地锁死前方小路拐角,屏住呼吸,警惕地望着前面。指节用力扣紧石缝,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一丝动静暴露踪迹。
两个护卫拿着刀,从前面的小路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闲聊。
“真倒霉,被派到这种鬼地方来守粮仓,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一个护卫抱怨道。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护卫说道,“王胖子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却让我们在这里喝西北风。等搬完了粮食,一定要让他多给我们点赏钱。”
“得了吧,你还指望王胖子给赏钱?他不克扣我们的工钱就不错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很快就走远了。两人鞋底碾过碎石,声响渐渐消融在山间风响里,沿路落下几片被他们随手丢弃的干窝头碎渣。
林间风声簌簌,脚步声与话语声慢慢消散,他又静立片刻反复确认四周,紧绷的肩背才缓缓舒展,四肢也不再僵凝。陈虎等他们走远了,才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继续往回走。抬手抹了把额角黏腻汗水,顺手扯了扯紧绷衣领,大步踏上山道。他的脚步很快,心里想着赶紧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沈穗。
回到破庙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庙顶破洞漏下炽烈日光,满地干草被晒得发干,火堆余烬只剩零星暗红火星。沈穗、老谷和阿桃正坐在火堆旁等着他,看到他回来,都松了一口气。阿桃当即攥紧手里盛清水的豁口粗瓷碗,快步迎上前两步。
“陈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阿桃连忙站起身,递给他一碗水,“怎么样?顺利吗?有没有被发现?”
陈虎接过水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抹了抹嘴。喉结大幅度滚动,一碗凉水尽数入腹,干涸喉咙才稍稍舒缓,手背随意蹭去唇角水渍。“顺利,没被发现。” 他说道,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沙哑。
“快说说,情况怎么样?” 老谷连忙问道,手中酒葫芦停在膝头,身子微微前倾,满眼急切等候消息。
陈虎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泥土上画了起来。粗糙石块划过湿润泥地,留下深浅分明线条,指尖沾了一层褐黄泥土。“城南废弃粮仓就在破窑旁边,围墙塌了大半,只有正门和后门能进出。” 他一边画一边说道,“正门有两个护卫站岗,后门也有两个。里面还有十二个护卫,分成两班换班,巳时和申时各换一次。院子里停着三辆空马车,刚才刘三来过,说还有最后两车粮食,天黑之前就搬完了。”
他用石头在地上画出粮仓的大致轮廓,标出了正门、后门、护卫巡逻的路线,还有后山那条小路的位置。“后山那条小路能通到粮仓后门,平时没人走,只有运粮的时候才会用。”
沈穗蹲在他身边,仔细看着他画的地形图,正午天光落在泛黄麻纸上,她眉眼微微收拢,指尖捏紧炭笔,视线顺着地上泥画的线条逐一扫过,落笔匀速又沉稳,每一处标注都工整清晰。手里拿着炭笔,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录在一张麻纸上。她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着,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炭灰簌簌落在纸面,她时不时垂眸对照地上泥图,不敢漏过半分关键讯息。
“王胖子把粮食藏在这里,果然是打的这个主意。” 老谷看着地形图,眉头紧锁,指节重重敲击地面泥图,眼底满是愤懑,“等暴雨一来,晋安栈的主粮仓被冲垮,他就把这里的私粮拿出来高价卖掉,发一笔国难财。真是黑心肝!”
“幸好我们提前发现了。” 阿桃说道,小手点在画着马车的泥痕上,眼底透着几分欣喜,“等刺史大人来了,我们就带他去这里,把他的私粮全部抄没,看他还怎么狡辩。”
沈穗点了点头,把记录好的麻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指尖细细抚平纸页褶皱,隔着粗布轻轻按压稳妥,生怕途中褶皱磨花字迹。“陈大哥,辛苦你了。” 她说道,“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陈虎摇了摇头,把怀里的粗粮饼拿出来,掰了一半递给阿桃。饼身干硬,掰开时落下细碎糠屑,落在泥地上。“我不饿,你们吃吧。” 他说道,眼睛依旧盯着地上的地形图,似乎在想着什么。目光牢牢锁死泥画上后门通道,指腹无意识摩挲腰间断刀刀柄,暗自盘算堵截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