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春寒渐消,暖意悄悄漫进了整座桃源村。
大地褪去冬日的枯寂,处处透着复苏的生机。
村口几株老桃树早早抽了新蕊,粉嫩的花苞次第绽开,清风掠过,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悠悠扬扬飘满了全村。
林薇立在议事厅的木窗前,目光望向村外成片的田地。
阳光下,百座温室大棚整齐排布,银白的棚面熠熠生辉,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片坐落在乡野间的琉璃宫殿,格外壮观。
棚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阿牛领着村里的农户们弯腰忙碌,除草、整畦、打理枝叶,人人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意。
熬过一整个寒冬培育的春菜,长势喜人,再过些时日就能批量采收上市。
春日的希望,满满当当盛在了这片大棚里。
日上三竿,李文抱着厚厚的账本,脚步轻快地走进了议事厅。
“村长,”他翻开誊写得整整齐齐的账目,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一月份的总账算出来了。”
林薇缓缓转过身,眼底带着温和的期许:“说来听听。”
“这个月,鲜禾记收了咱们一万斤大棚蔬菜,入账三千六百两;王富贵掌柜那边订了两万斤,实打实进账八千两。再加上精盐、白糖、粉条和各类杂货的收益,上个月咱们桃源村总共挣了五万六千两!”
李文报出数字时,声音都微微上扬,字字都是真切的振奋。
林薇轻轻点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从最初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到如今百棚落地、财源稳步增长,桃源村的日子,确实在一点点往好里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稍作停顿,她开口问道:“邻州那边的市场,现在情况如何?李家还在闹动静吗?”
“还在硬撑着打价格战,”李文闻言,收敛笑意,如实回道,“但早就后继无力、强弩之末了。如今邻州七成的粮铺、杂货铺,都认准了咱们桃源村的货,稳定跟咱们合作进货。剩下三成还跟李家合作的,就图一个便宜,可他们的货品品质参差不齐,百姓早就不爱买了。”
林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李家费尽心思砸钱打价格战,想拖垮桃源村,到头来不过是徒劳挣扎。
如今的邻州市场,大半江山,早已悄无声息落到了桃源村手里。
邻州城,李家府邸。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老爷死死盯着桌上密密麻麻的亏损账本,面色铁青,胸口阵阵起伏,满是气急败坏。
“东家,二少爷过来了。”管家轻手轻脚进门回话。
李老爷压下心头怒火,冷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袭青衫的李修文迈步而入,少年眉目沉稳,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气息冷肃。
李家长子李修武十年前殒命于商路劫匪,自那以后,李老爷便把所有期许、所有家业重担,全都压在了次子李修文身上。
李修文自幼聪慧、处事干练,一直是李老爷最得意、最信任的儿子。
可近半年来,一场不死不休的价格战,让父子二人争执不断、隔阂渐深,往日的和睦早已荡然无存。
李修文看着盛怒的父亲,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字字恳切:“父亲,价格战已经打了五个月,咱们李家的亏损早已超了十二万两。再这么耗下去,家底迟早会被彻底掏空,咱们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李老爷猛地一拍桌案,茶水震荡四溅,眼中满是偏执的狠厉,“我不惜砸钱耗着,就是要拖垮桃源村,我非要让林薇那个乡下丫头彻底破产!”
“父亲!”李修文忍不住抬高了语调,满心无奈与着急,“您根本看不清局势!桃源村背靠百座大棚,粮菜充足,还有精盐、白糖这些独家生意,根本不受价格战影响!咱们李家单方面硬耗,只会拖垮自己,毫无意义!”
李老爷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你一个小辈,懂什么经商之道!”
李修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愤懑与无力,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既然您执意不听劝,那不如分家吧。”
李老爷瞬间怔住,满脸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分家?”
“没错,分家。”李修文语气异常笃定,没有半分动摇,“如今李家的基业,大半都是祖父当年打拼下来的。您一意孤行,执意要耗空家业,我拦不住您,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祖父一辈子的心血,毁在无谓的赌气争斗里。”
“所以我要分家。”
李老爷怒极反笑,眼底满是嘲讽:“说到底,你就是想趁机分走家里的家产!”
“我只是拿回我该得的。”李修文不卑不亢,“按照祖父留下的遗嘱,我身为嫡子,本就有权分得李家三成家产。今日,我就要履行这份权利。”
李老爷脸上的戾气一点点沉淀,变得阴沉无比。
他心里清清楚楚,老父亲的遗嘱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这是祖辈留给李家最后的自保退路,也是李修文名正言顺的底气,由不得他不认。
死寂良久,李老爷咬牙冷喝:“好!分家就分家!但你记住,踏出这道门,你我父子,从此一刀两断,再无半点干系!”
李修文眼底掠过一丝涩然,最终还是重重点头:“正合我意。”
二月中旬,青州府。
富商王富贵安坐书房,指尖轻轻拂过桌案上新鲜水灵的蔬果。
红彤彤的西红柿、脆嫩的黄瓜、饱满的豆角,都是桃源村新送来的货品,色泽鲜亮、新鲜欲滴。
如今整个青州府的富贵人家、官宦府邸,都认准了桃源村的蔬果,争相抢购,今年的售价更是比去年稳稳涨了两成,销路极好,供不应求。
“掌柜的。”伙计快步走进书房,呈上一封密信,“邻州传来消息,李家出事了。”
王富贵立刻拆开信件,细细阅览,随着字迹入眼,神色微微一动。
李家父子决裂,即将分家。
他捏着信纸,沉吟思索片刻,眼底闪过几分精明的考量。
李家分家,邻州盘踞多年的旧商业格局,必定彻底改写。
李修文带走三成独立起家,李老爷元气大伤、实力大损,再也无力纠缠打压。这对桃源村来说,是天大的机遇,却也暗藏变数。
机遇是长达数月的价格战终于落幕,邻州市场得以安稳复苏;变数是桃源村必须趁热打铁,彻底扎根、吞并市场,稳住来之不易的局面。
思索完毕,王富贵当即吩咐伙计:“立刻派人快马去一趟桃源村,把李家分家的消息,原原本本告知林姑娘。”
“是,小的这就去!”伙计应声退下。
二月下旬,桃源村。
林薇收到了王富贵传来的密报,得知李家父子彻底决裂、即将分家的消息,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格外平静。
她缓步走到议事厅悬挂的舆图前,目光沉沉落在图纸之上。
邻州、青州、南山三县,恰好形成一片稳固的三角区域,而桃源村,正稳稳坐落于三角中心。
三县往来的物资流通、商路往来,全都绕不开此地,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只要彻底拿下三县市场,桃源村便能稳稳扎根,成为这片地域无可替代的商业核心。
“赵虎。”林薇轻声开口。
暗处一道黑影微动,赵虎躬身现身,神色恭敬:“属下在。”
“传令给王伯,让他紧盯李家后续动向。”林薇目光锐利,条理清晰地吩咐道,“重点查清两件事,一是李修文带走三成家产后,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落脚何处;二是李老爷剩余的家底,还能支撑多久,所有动静,随时报给我。”
“属下遵命!”赵虎沉声应下。
“另外,提前备好行装。”林薇接着道,“三月初,我带苏婉、你,亲自去一趟青州府。”
赵虎微微一愣,略带疑惑:“村长要亲自去青州府?”
“嗯。”林薇微微颔首,眼底带着笃定的谋划,“我要去见一个人,敲定一桩大合作。”
三月初,青州府。
林薇带着苏婉、赵虎二人,一路稳妥行至青州府,径直走进了城中规模最大、底蕴最深的德厚商行。
德厚商行的陈东家,是整个青州府公认的首富,也是一直和桃源村合作的王富贵背后的大股东,实力雄厚,人脉遍布三县。
听闻桃源村林薇亲自到访,陈东家特意亲自走出大门迎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拱手行礼:“林姑娘远道而来,久仰大名,今日总算有幸得见芳容。”
林薇微微侧身回礼,举止从容温和,不卑不亢:“陈东家太过客气了。”
二人携手步入商行,落座二楼雅致包间。苏婉熟稔地上茶、摆好点心,安静立在一侧等候吩咐。
客套过后,林薇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陈东家,今日冒昧登门,是想与您谈一桩长期共赢的大生意。”
陈东家眉眼含笑,姿态谦和:“林姑娘请讲,陈某洗耳恭听。”
林薇从怀中取出一份细细誊写好的文书,轻轻推到桌案中央:“这是桃源村目前的全部产能明细,还有接下来半年的供货规划,您先过目。”
陈东家伸手拿起文书,逐字逐句认真细读。
越往后看,他的神色越是震撼,眼底的惊讶层层叠加,再也维持不住最初的从容淡然。
文书上的每一组数据,都足以颠覆他对桃源村的认知。
百座温室大棚稳定运作,每月可产出两万斤优质蔬果;改良速生种子效果极佳,作物生长周期缩短三成,产量稳步提升;精盐月产十万斤、白糖月产五万斤、粉条月产二十万斤。
这般庞大且稳定的产能,竟然远超整个青州府所有商号产能的总和,实在令人心惊。
良久,陈东家合上文书,深深看向眼前年纪轻轻、气度不凡的林薇,由衷感慨:“林姑娘深藏不露,桃源村的实力,属实让陈某大开眼界。不知林姑娘此番,想要如何合作?”
林薇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条理清晰道:“我的想法很简单,桃源村全权负责所有货品的生产、备货、质保,德厚商行负责青州、邻州、南山三县的独家分销。利润咱们三七分,桃源村七,贵商行三。”
陈东家低头稍作盘算,心中瞬间了然。
三成利润看似占比不高,可德厚商行无需投入本钱、无需费心生产、不用承担任何损耗和风险,只需要依托自身渠道分销,就能稳稳坐收收益,是稳赚不赔的绝佳买卖。
没有丝毫犹豫,陈东家当即伸出手,爽朗笑道:“公平合理,这合作,我德厚商行接了!”
林薇抬手与他相握,眼底笑意真切。
桃源村的商业版图,自此正式稳稳铺开。
三月中旬,邻州城。
李家终究还是分了家。
李修文如约带走三成家产,彻底脱离李家老宅,另立门户、低调经营。
李老爷看似手握七成剩余家业,实则早已外强中干、元气大伤,连续数月价格战掏空了流动资金,再也没有底气与桃源村抗衡厮杀,僵持已久的市场价格战,不攻自破、彻底落幕。
局势明朗,邻州大大小小的粮铺、杂货铺,再也不犹豫观望,纷纷转头主动对接桃源村,大批量进货。
李家商号二楼窗前,李老爷孤零零立在窗前,望着楼下往来穿梭、运载桃源村货品的商队,脸色阴沉灰暗,眼底满是不甘、愤怒与落寞。
“东家。”管家轻步上楼,低声禀报,“桃源村来人了,在楼下等候。”
李老爷眉心紧拧,语气冷硬:“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听闻您早前抵押了三处临街宅院,有意全数收购。”管家小心翼翼回道,“桃源村给出的价格是五万两,比市面估价,还高出了一成。”
李老爷浑身一震,瞬间愣住。
五万两,这个价格确实极为厚道,足以解李家当下资金短缺的燃眉之急。
他沉默良久,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甘:“他们为何偏偏要买我李家的宅院?”
“小的不知。”管家微微低头,“对方只说,是为了拓展邻州的生意据点,长远布局市场。”
李老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卖,能拿到救命银两,缓解危机;可一旦卖掉宅院,就等于彻底让出李家在邻州扎根多年的核心据点,自此,李家在邻州再无立足根基,彻底沦为旁人笑柄。
万般纠结过后,他终究放不下颜面与祖辈基业,咬牙冷声道:“不卖,让他们走。”
管家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下:“是。”
三月下旬,桃源村。
林薇从青州府归来,第一时间召集李文、苏婉、阿牛、赵虎四人,齐聚议事厅召开村务议事。
李文率先起身汇报近期进度:“村长,您去青州府的这些日子,德厚商行的陈东家已经派人送来了正式合作契约,已经敲定!从下月开始,咱们的蔬果将由德厚商行独家分销三县。”
“另外陈东家顾虑周全,担心咱们初期产能跟不上庞大订单,提议先从蔬菜品类启动合作,等五月百棚全面稳产,再把精盐、白糖、粉条一并纳入供货清单。”
林薇微微颔首,早已心中有数:“契约我在青州时已经敲定签妥。”
她稍作思索,随即笃定吩咐:“你回信告知陈东家,五月之前,桃源村会全力扩增产能,届时所有货品供货量,整体提升五成,让他尽管放心对接订单。”
“好,我即刻回信!”李文连忙提笔记录。
林薇转头看向一旁的阿牛,语气郑重:“阿牛,接下来你牵头筹备,下月开始全村扩种粮食。复合化肥和速生种子早已备好,储量充足,完全够咱们大规模耕种使用。”
阿牛眼神坚定,应声领命:“村长放心,我一定盯好田地耕种,绝不误了农时!”
紧接着,林薇看向负责打理大棚农事的苏婉,柔声问道:“大棚里第一批春菜,长势如何?”
苏婉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意,眉眼间满是欢喜:“长势极好!四月初就能全部采摘上市!按照目前的长势估算,每月稳定产出两万斤完全没问题,品质还比上一批更好!”
“而且那速生种子和化肥真的太管用了!”苏婉忍不住感慨,“所有蔬菜的生长周期直接缩短三成,整体产量还往上提了两成,咱们算是真正拿捏住种田的诀窍了!”
林薇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速生种子与复合化肥,是她依托前世知识与自身异能潜心培育研制,远超这个时代的农耕水平。
有这两样依仗,桃源村的农产收益,只会一路稳步攀升。
这时,赵虎上前一步,沉声汇报最新探查消息:“村长,李家二少爷自立门户后,行事极为低调,从不张扬,日常只是安稳打理自己的小生意,看不出任何异动。”
林薇闻言,淡淡勾唇,眼底带着通透的洞悉:“他不是安分了,是在蛰伏等机会。”
赵虎面露疑惑:“等机会?”
“没错。”林薇缓缓解释,语气笃定,“李修文虽分了家、带走部分家产,但他在邻州深耕多年,人脉根基仍在。他现在低调蛰伏,就是在等李老爷彻底耗空家底、彻底垮台的那天,届时他就能顺势接手李家剩余的所有资源,坐收渔利。”
赵虎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李家两父子,一个偏执硬拼、自毁基业,一个隐忍蛰伏、伺机翻盘,看似决裂分家,实则各有算计。
“继续盯着。”林薇叮嘱道,“传话给王伯,紧盯李家父子所有动向,尤其是李修文,但凡有一丝异动,立刻快马回禀。”
“属下明白!”赵虎郑重应下。
三月底,春风和煦,暖阳正好。
林薇独自走上桃源村后山,静静伫立远眺。
山下百座温室大棚连绵成片,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村民们穿梭棚间,勤恳劳作,处处是烟火暖意、勃勃生机。
村口官道之上,德厚商行的载货车队络绎不绝、往来不息,青州、邻州、南山三县的订单密密麻麻,早已排到了六月之后。
春风拂动她的衣袂,林薇望着眼前繁荣安稳的桃源村,心底涌上一股踏实又释然的暖意。
耗时数月布局博弈,熬过价格战的拉扯对峙,踏稳每一步前路。
如今的桃源村,终于彻底站稳脚跟,成了三县之内,无可撼动的商业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