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高级营养液淡淡的甜腥味,在平安城中心医院最顶层的特护病房里弥漫。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主旋律。战斗结束后的当晚,离月鸣三人便被城防军的紧急医疗车一路呼啸着送进了这里。
伤势最重的是昂月月。这位平时总是趿拉着拖鞋、宅在公寓里打游戏的万钧境强者,送来时身上那件标志性的宽大白T恤已经成了一块破烂的血布。全身上下多处重度撕裂伤,失血量达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值,足足输了数千毫升的血才勉强保住性命。
娜月躺在中间的病床上,左肩打着厚厚的石膏和高分子绷带,右臂缠满了渗血的纱布。那硬抗万钧境强者重拳的代价,是整个左肩骨骼的粉碎性骨折,即使以千军境的强悍恢复力,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修养。
“啾……啾啾……”
一只淡蓝色、毛茸茸的小球正窝在娜月的枕边,寸步不离。啾啾用它那粉色的短喙,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娜月沾着汗水的头发。小家伙平日里贪吃又闹腾,此刻却异常安静,黑豆般的小眼睛里满是人性化的担忧。
娜月其实已经清醒了。剧痛和失血让她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她无力地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养神。听到啾啾细微的叫声,她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用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羽毛,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离月鸣的床位靠着窗户。他是三人中伤势最轻的一个——身上几十道深浅不一的剑伤已经被缝合,体内过度透支精神力也渐渐恢复。
第二天清晨,离月鸣已经能够勉强下床走动。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病床边。离月鸣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在床沿,低头端详着横放在膝盖上的飞沙剑。
那是一把彻底焕然一新的心器。原本黯淡、布满裂纹的剑身,此刻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妖异的暗红色光泽。这种光泽比战斗时疯狂吞噬赤金沙时显得更加内敛。离月鸣握住剑柄,犹如山岳般的厚重力量顺着手臂直达心底,只需要稍微注入一丝精神力,就能感受到剑身内那如海啸般涌动的赤金沙之力。
“品质跃升了……”离月鸣喃喃自语。纯靠吞噬特殊矿物而进阶的心器,在整个他的的认知里都极其罕见,这把飞沙剑,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心器的范畴。
“笃笃笃。”
极其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平安城警署专案组组长赵队,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显然已经熬了不止一个通宵。他没有带随从,只是亲自拎着一套微型全息录音设备和一本传统的纸质笔录本。
“离少爷,打扰你休息了。”赵队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声音干涩。
“赵队,例行询问是吧,开始吧。”离月鸣放下飞沙剑,将它收回心器空间,神色平静。
赵队打开了录音设备,一板一眼地开始询问。离月鸣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那四名万钧境杀手的身高体型、战斗时极其默契的配合方式、招式的流派特征,以及他们撤退时对周边复杂建筑及地下通道那令人发指的熟练程度——一五一十地陈述了出来。
“他们不是普通的流窜匪徒,更像是一支受过极其严格军事化训练的暗杀小队。而且,”离月鸣抬起深邃的眼眸,直视着赵队,“他们对商业区地下仓库的结构、监控盲区了如指掌。如果没有极其详细的内部工程图纸,不可能做到那种地步。”
赵队听完这番陈述,原本就铁青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沉默了良久,伸手关掉了全息录音设备,甚至谨慎地四下看了一眼,然后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猜得没错。有内部工程图纸只是一方面……更可怕的是,那两名被生擒的万钧境女杀手,死了。”
离月鸣目光微闪:“怎么死的?”
“押送回总署秘密审讯室的途中,被人灭口了。”赵队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凸起,显然愤怒到了极点,“法医鉴定,毒素是从静脉注射的,用的是我们警署内部特供的高纯度神经毒剂针剂。这说明什么?说明内鬼不仅就在专案组里,甚至级别高得可怕!”
离月鸣的手指在洁白的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
面对如此骇人听闻的内部渗透,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极其平静地问了一句:
“查出来了吗?”
赵队苦涩地摇了摇头:“怎么查?押送车辆的内部监控,恰好在那十分钟内出现了‘网络波动故障’,押送警员也全部因为吸入了微量催眠气体而陷入昏迷,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拍不到,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赵队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时间转眼来到了第三天。
昂月月终于能够勉强坐起来了。她靠在摇起的床头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台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掌机。
这台造价昂贵的游戏机在战斗中被挤压变形,屏幕上裂开了几道刺眼的蜘蛛网般的裂缝。她按下电源键,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奇迹般地亮了起来,停留在她被卷入战斗前刚刚打通的一个游戏存档画面上。
昂月月就这么死死盯着那个碎裂的屏幕,一言不发,沉默了好一会儿。
换做平时,哪怕是网络稍微卡顿一下,这位脾气暴躁的“奶奶”都会扯着嗓子大骂几句。但此刻,她异常安静,把掌机放在了枕头边,然后转过头,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面繁华依旧却暗流汹涌的平安城。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黑眼圈、显得惺忪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凝结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娜月经过三天的休养,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她靠在另一张床上,用完好的右手抱着啾啾。小家伙安静地窝在她的怀里,偶尔抬起头,用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看看四周,发现没有危险后,又把脑袋深深地埋回娜月温热的掌心。
第五天。
平安城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病房门被推开时,离月鸣正靠在床头,右手的指尖上悬浮着一粒极其微小的暗红色沙尘。那是赤金沙。他在用意念操控着这粒重若千钧的沙尘在空中画着极其复杂、犹如微雕般的圆圈。
这是他在测试飞沙剑品质提升后,自己对这股狂暴力量的控制精度。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色便装的中年男人。他身姿挺拔,没有带前呼后拥的随从,身后只跟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秘书和一个气息极其内敛、如影子般的贴身保镖。
平安城城主,夜安平。
夜安平看到离月鸣指尖那粒流转自如的赤金沙,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好精准的掌控力,真是年轻有为啊。”
夜安平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病床前。他仔细询问了三人的伤势恢复情况,态度亲和得就像一个来看望晚辈的长者。随后,他转头示意秘书将带来的几个极其精美的慰问品礼盒放在了床头柜上。
“夜城主客气了。”离月鸣收回赤金沙,语气不卑不亢。
夜安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一个温和的长者变成了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他看着离月鸣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离月鸣,这次真的多亏了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拼死拖住了那四个万钧境的亡命徒,一旦等他们冲进商业区深处,引爆那些隐藏的爆炸物,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夜安平停顿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补充道:“整个平安城中心商业区,案发时有数千名市民聚集。在那场袭击中,只有十几人受了轻重伤,没有一人死亡!这是一个奇迹,是你们用命拼出来的奇迹!”
面对城主如此高度的赞扬和道谢,离月鸣却没有接话。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夜安平。穿越者的灵魂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袭击,更没有天衣无缝的巧合。如果城主府的防御系统没有烂到根子里,这种级别的袭击根本不可能在平安城的心脏地带发生。
夜安平看着离月鸣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罕见地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而是换上了宽慰的语气,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嘱咐三人安心在医院养伤,所有的医疗费用由城主府全额承担,后续的调查和清算也会由城主府全面接手,一定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十几分钟后,探视结束。
夜安平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离月鸣,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秘书和保镖紧随其后。
“咔哒。”
病房门轻轻合拢。
就在这扇门关上的同一个瞬间,走廊里,夜安平脸上那温和、感动的笑容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整张脸仿佛笼罩在一层压抑到极点的阴云之中,原本儒雅的双眸此刻透着刀锋般的锐利。他一言不发,加快脚步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专属电梯。
秘书被城主身上散发出的恐怖低气压吓得心惊肉跳,只能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触了霉头。
三人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小的电梯厢内炸开!
夜安平一拳狠狠地砸在了电梯厢厚重的精钢金属壁上。那足以抵御重机枪扫射的高强度金属,竟然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金属扭曲的边缘发出刺耳的悲鸣。
“在我平安城……搞出这么大的事!”
夜安平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作为一手将平安城打造成科技堡垒的城主,被人把几百号武装分子和四个万钧境杀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自己的大本营,这不仅是挑衅,更是极其响亮的打脸!
秘书吓得浑身一哆嗦,深深地低着头,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绝对不敢去看城主此刻暴怒的脸。
电梯平稳地快速下行,失重感让空气更加压抑。
夜安平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狂怒已经被强行压制,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但秘书知道,这种冷静,比刚才的愤怒更加可怕。那是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前兆。
“听着。”夜安平的声音冷得掉渣,“回去之后,立刻把事发当天,城防军所有大队长级别以上高层的行程记录,全部给我调出来。还有,警署内部当天所有的值班名单、监控室的维修记录、甚至负责后勤特供药剂的审批单……一样都不能少,全部封存!”
秘书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提醒:“城主……如果按照这个范围彻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到我们内部很多实权派的元老,甚至会引发城防军的动荡,这……”
话还没有说完。
夜安平微微侧过头,用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目光瞥了他一眼。
秘书的声音戛然而止,浑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立刻闭上嘴,深深地低下头,颤声应道:
“是!属下明白!”
“叮。”
电梯抵达一楼。
夜安平快步走出医院大门,坐进了那辆防弹级别的黑色专车。
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入雨幕之中。
夜安平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闭着眼睛,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哒……哒……哒……”
他在盘算。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陈家,一个因为之前招惹离月鸣而被自己打压得半残的本地财阀;杀生殿,一个活跃在黑暗地下世界的顶级暗杀组织。
陈家就算再有钱,一个半残的家族也绝不可能有能力,把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杀生殿成员和四个万钧境统领,悄无声息地送过平安城那号称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电子防线!
一定有一只更大的手,在幕后操盘。
专车缓缓驶入城主府幽暗的地下车库。
车子停稳后,夜安平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阴影里,对坐在副驾驶的秘书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违逆的杀机:
“从现在起,这项调查列为最高绝密。所有查到的信息,只允许对我一个人单线汇报。如果走漏了半点风声……”
夜安平推开门,一只脚迈出车厢:
“我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