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茶的时候，蕾薇尔开始点亮一盏油灯。

"来吧，跟我走。"

司雪莱一行人跟在蕾薇尔身后，穿过宅邸内部的走廊。

走了一会儿，老人在一楼的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扇门和旁边的门、旁边的旁边的门看起来毫无区别——就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门上连锁都没挂，转动那个颜色暗沉的铜质门把手，伴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门便轻松地开了。

"啊——"

借着蕾薇尔手中油灯的微光，往门内望去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低呼。

门后是一段通往地下的古老石砌台阶。

灯火照不到的深处，是彻彻底底的一片漆黑。

这下面究竟有什么？完全猜不到。

一股带着潮湿气息的微风从下方缓缓吹来，拂过司雪莱的皮肤。她不由得回头看向蕾薇尔。

"外婆，这条楼梯是……"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来她并不打算用语言来解释。

既然除了往前走已经别无选择，朔玛便从蕾薇尔手中接过油灯，走在了最前面。

司雪莱也跟着迈上台阶，正要往下走时，一只小手拽住了她的裙摆。

低头一看——蔻蔻扒着她的腿，不知怎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蔻蔻？"

"呜——黑黑的不要——"

小脑袋使劲地摇来摇去，拼了命地拒绝往前走。

连司雪莱都觉得有几分瘆人的地方，年纪这么小的蔻蔻害怕也是天经地义。

正为难着，先走下去的朔玛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在司雪莱脚边蹲下身子。

他一边粗手粗脚地揉着蔻蔻的脑袋，一边用调侃的语气笑了起来。

"怎么，害怕啦？蔻蔻还真是个胆小鬼呀。"

"才、才不是胆小鬼——！"

蔻蔻条件反射般地大叫起来。

（毕竟是男孩子嘛。）

朔玛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身为公龙的男子气概。

蔻蔻涨红了小脸蛋、鼓着腮帮子，眉毛倒竖起来气呼呼的——明明几秒钟前还快要哭了，现在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气鼓鼓地朝朔玛冲了过去。

"那黑不溜秋的地方你一点儿都不怕对吧？总不至于怕得要雪莱抱抱——说出这种跟小婴儿一样的话来吧？"

朔玛变本加厉地说着火上浇油的话，还伸出手指弹了一下蔻蔻的额头。

蔻蔻气得全身都在发抖，鼓着圆滚滚的脸颊浑身绷紧——终于松开了紧抓着司雪莱裙摆的手。

然后挺起小胸脯，双手叉腰，高声宣布：

"这点小事蔻蔻根本不怕！"

"哦——是嘛是嘛，那就乖乖跟上啊。"

"嗯！"

蔻蔻鼻孔出气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妙啊，朔玛大人……！）

司雪莱目瞪口呆地望着朔玛，满眼都是崇拜。

怎么激发蔻蔻的斗志，他简直门儿清。

"好啦，小勇士已经没问题了。那我们走吧。"

在蕾薇尔的一声招呼下，朔玛打头、蔻蔻紧随其后、司雪莱居中、蕾薇尔殿后——四个人鱼贯走进了通往地下深处的阶梯。

＊ ＊ ＊ ＊

……从宅邸那扇门延伸下来的阶梯，比想象中深得多。

没有带表，所以说不准确切的时间，但大概已经走了半个小时左右。

途中台阶有时会断开变成平坦的通道，也遇到过好几处岔路。

蕾薇尔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

（外婆这把年纪了……真是厉害。）

蕾薇尔明明腰都有些弯了，怎么看都是个虚弱的老人。

可从一大早陪蔻蔻在外面玩了一场雪之后，又一路走进这么深的地下，却连一丝疲态都没有。

说不定她的体力比司雪莱自己还要好。

呼吸已经开始变粗的司雪莱，对紧跟在身后面不改色的蕾薇尔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人住在这么偏僻的深山里，体力活儿自然也都得自己来。没这点底子还真撑不住。

反倒是蔻蔻，又走累了又走腻了，此刻早已趴在朔玛背上呼呼大睡了。

"好啦，拐过前面那个弯就到了。"

按蕾薇尔指的方向拐过弯角后——

司雪莱他们怔怔地站在了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 ＊ ＊ ＊

"这是……？"

朔玛的低语在空间中折射，一层又一层地回荡开来。

天花板和墙壁都是天然岩石裸露在外的——一个辽阔无比的巨大空间。

"教堂……不对，是神殿……？"

乍一看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穴，但穹顶的弧度明显是有人刻意雕凿而成的。

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或者技术，穹顶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如同清晨般柔和温润的光辉之中。

而最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一尊巨大的——真的非常巨大的——龙的雕像。

用一种类似白色大理石的材质精雕细琢而成的真龙雕像，赫然矗立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

双翼大展，头颅高仰向天——那栩栩如生的力量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天。

"比真龙的实际体型还要大一圈吧？"

"嗯。"

司雪莱开口确认，朔玛也点了点头。

比朔玛化为真龙形态时还要大上一大截。

低下头一看，雕像的基座四周刻着一圈复杂的法阵。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是始祖真龙的雕像。据说始祖真龙成长到极致，也确实能达到这样的体型。"

开口解说的蕾薇尔身后，司雪莱他们齐齐回过了头。

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朔玛背上正甜甜睡着的蔻蔻身上。

"蔻蔻将来也会长到这么大吗？"

"是呀。一定会长成非常了不起的样子吧。"

现在这个小小的、司雪莱一个人就能抱得动的尺寸，和眼前这尊巨像简直天差地别。

但被这般庞大的体型和压迫感一震，要说始祖真龙拥有远超当世真龙的力量——此刻倒也能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而且仔细回忆的话，基座上刻着的法阵和符文，跟蔻蔻力量暴走时浮现出来的东西如出一辙。

司雪莱凝视了那尊龙像许久，然后转向始终笑盈盈的蕾薇尔。

（外婆到底是什么人？）

她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的存在？

"外婆，这里到底是……"

"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是真龙们聚集的场所。而我一直以来，守护着这个地方。"

"真龙……聚集的？"

"……这么大的空间，确实塞下几十条龙都不成问题……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朔玛终于沉不住气了，语气严厉了几分。

司雪莱也已经到极限了。

蕾薇尔分明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可自始至终只是含糊地微笑着搪塞过去。

不能再让她打太极了——带着这样的决意，司雪莱也认真地直视着蕾薇尔。

"外婆……"

就在司雪莱喊出这个称呼的下一瞬间——

有什么如无瑕白雪一般的东西，在空中飞舞而起。

"这才是我平时真正的人形模样。你们来的时候，我故意装出上了年纪的样子，免得你们觉得奇怪——不过这种事不太习惯做，可真是累坏我了。"

猝不及防地，蕾薇尔束起的头发散落下来，如瀑布般从肩头倾泻而下。

那白得令人屏息——简直会让人一瞬间误以为是雪花飘落的、纯净到极致的白。

原本微微弯曲的腰背挺直了，方才虚弱无力的站姿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变得强韧有力。

刚才还分明存在的岁月皱纹和老态的举手投足，在眼前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而美丽的女子。

五官轮廓还是那张熟悉的外婆的脸，所以看起来就好像——只有她身边的时间倒流了几十年。

（发生了什么……）

脑子一片混乱，司雪莱嘴巴一开一合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但站在她身旁的朔玛比她多保留了一点理智，尽管同样震惊，还是挤出了一句低语。

"白龙……？不对，刚才明明完全感受不到一丁点龙的气息……"

"朔玛大人？"

司雪莱不由自主地仰头看向他。

她不敢相信他说出的话。

然而蕾薇尔——在那通身雪白的容颜之中，唯一鲜艳夺目的红唇微微上扬，勾出一个从容的弧度。

"隐藏气息这种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概是活得久了、经验攒得够多的好处吧。"

"……！外婆？！"

哗——

一声响动。从她背后展开的，是一双覆满银白色鳞片、泛着莹润光泽的龙翼。

不给司雪莱惊讶的余地，蕾薇尔的身体开始急速变大、变化。

肌肤之上生出鳞片，耳朵化作乳白色的犄角。

浅蓝色的瞳孔里不知何时出现了竖直的瞳仁——那是真龙特有的眼睛。

那是一条白色的——真龙。

"等、等一下外婆……"

完全跟不上事态发展的司雪莱，脑子里一团浆糊，几乎半带着哭腔，仰望着眼前庞大的白龙。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在颤抖。

"也就是说……外婆您是——"

『是的，雪莱。我不是人类。我是这世上仅存的、最后一条纯血白龙。』

外婆蕾薇尔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先前那几分沙哑苍老的质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嗓音带着一种神秘而悠远的韵味。

据说在数百年前就已经灭绝的、肩负着引导所有龙族的白龙。

那就是外婆蕾薇尔的真实身份。

看着这副洁白而壮美的、被流光溢彩的鳞片覆盖的宏伟身姿——她是白龙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任何人质疑了。